秦江接過檔案,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阮青檸像觸電般縮回手,耳根發燙。
她偷瞄秦江的側臉,發現他正專注地閱讀方案,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個小插曲。
“嘉怡確實專業。”
秦江突然說,語氣中帶著阮青檸熟悉的讚賞,“這個生物修復法比我們想的更有效。”
阮青檸抿了抿嘴:“宋總說如果採用這種菌種,三個月內就能達到二類標準。”
“那就這麼辦。”秦江合上檔案,轉向正在拆除的廠房,“通知施工隊,按方案執行。另外,聯絡縣發改局的張局長,就說土地性質變更的事不能再拖了。”
阮青檸迅速記下要點,雨水打在筆記本上,字跡暈染開來。
她抬頭時,發現秦江正望著遠處出神,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
“秦書記,您要不要先回辦公室?”她輕聲問。
秦江搖搖頭:“再等等,我想看著最後一根菸囪倒下。”
隨著一聲悶響,那座矗立了二十年的鋼鐵廠標誌性建築在雨幕中緩緩傾斜。
塵土與雨水混合,形成一片渾濁的霧氣。秦江站在雨裡,一動不動,直到最後一磚一瓦都化為廢墟。
雨水沖刷著縣政府大樓前的臺階,秦江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去,公文包護在胸前。阮青檸小跑著跟在後面,傘都來不及完全撐開。
“秦書記,張局長的秘書說他在開會,讓我們等一等。”
阮青檸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裡帶著不安。
秦江腳步不停:
“第幾次了?這周第三次說在開會。”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阮青檸能聽出裡面的怒意。
推開發改局辦公室的門,空調冷風迎面撲來。秦江的襯衫已經溼透,貼在背上,勾勒出緊繃的肩線。
阮青檸悄悄遞過一包紙巾,他接過時指尖冰涼。
“喲,秦書記!”張局長從裡間走出來,笑容滿面,“真是不巧,剛結束一個會。你看這天氣...”
秦江直接打斷:
“張局,永安地塊的土地性質變更申請已經遞交兩週了,流程卡在您這裡。”
“年輕人就是心急。”張局長拍拍秦江的肩,力道有些重,“這麼大的事,總要走程式嘛。來,坐下說。”
茶水端上來,秦江沒動。阮青檸注意到張局長辦公桌上擺著的那份檔案——正是他們的申請材料,上面已經落了一層薄灰。
“張局,省裡對工業用地轉商業用地的政策您是知道的。”
秦江翻開隨身帶的資料夾,“我們所有指標都達標,環評、規劃一個不差。”
張局長慢悠悠地啜了口茶:“小秦啊,不是我不支援。但縣裡考慮的是整體規劃,你這塊地一動,周邊幾個村的徵地計劃全得調整。”
阮青檸心頭一跳。這分明是託詞——永安地塊遠離村莊,根本不存在這個問題。她看見秦江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骨節泛白。
走出縣政府大門,雨已經停了。
阮青檸小跑著跟上秦江的步伐:“秦書記,我們現在...”
“先回鎮政府...”
三天後,縣發改局的駁回通知書正式送達。
理由寫得冠冕堂皇:
“根據《縣級土地利用總體規劃》,該地塊需保留工業屬性以備縣域經濟發展之需。”落款處鮮紅的公章像一道傷口。
“放屁!”辦公室主任周有雷氣得拍桌,“全縣閒置工業用地多得是,非要盯著這塊?”
秦江沒說話,只是把通知書摺好放進抽屜。
他想起上週去縣裡開會時,牟雲港拍著他肩膀說的那句:“小秦啊,步子邁太大容易摔跤。”
當時那雙眯縫眼裡閃過的精光,現在想來全是算計。
深夜的辦公室只剩秦江一人。
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將法令紋照得愈發深刻。他正在修改第十版申請材料,突然收到一條微信。
陸瑾瑜的頭像跳出來,是張晚霞照片,配文:“明天來市裡一趟?”
簡單七個字,讓秦江緊繃的神經鬆了鬆。
他想起上次見陸瑾瑜時,她穿著藏青色套裝站在市政府落地窗前,陽光給她利落的短髮鍍上金邊。
那時她剛升任市長,笑著對他說:
“秦江,別讓我失望。”
第二天一早,阮青檸來送材料時,發現辦公室菸灰缸裡積了七八個菸頭。
“您昨晚沒回去?”她皺眉開窗通風,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市交通圖。
“要去趟市裡。”
秦江扯松領帶,“你盯緊環保局那邊的土壤修復進度,尤其是生物菌劑的活性資料。”
阮青檸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點頭。
市政府會議室冷氣開得很足。陸瑾瑜聽完彙報,鋼筆在記事本上輕輕敲擊:
“牟雲港這是要卡你脖子啊。”
“他想把這塊地留給侄子開發建材市場。”
秦江苦笑,“我託人查過了,那小子剛註冊了家房地產公司。”
陸瑾瑜突然傾身向前,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飄過來:
“你知道我最欣賞你甚麼嗎?”她眼睛亮得驚人,“就是這種明知山有虎的倔勁。”
她翻開日程本,“下週省國土廳劉副廳長來調研,我安排你彙報。”
回程的高鐵上,秦江收到阮青檸發來的檢測報告。
資料完美得令人驚喜,附件裡還有張土壤樣本對比照片——原本漆黑的汙染土已經變成了淺褐色。
他正要回復,螢幕上方又彈出陸瑾瑜的訊息:
“劉廳愛喝普洱,準備些老茶頭。”
牟雲港的動作比預想更快。
省廳調研前三天,縣裡突然下發通知要“重新評估齊坪鎮土地規劃”,所有變更流程暫停。
秦江趕到縣府時,被秘書攔在門外:“牟書記在接待重要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