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撒謊道,聲音細如蚊吶。走廊的燈光從門縫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她盯著那道光線,想起宋嘉怡越野車駛進大院時降下的車窗,想起她遞給秦江的那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秦江的手懸在半空,慢慢收回。“你最近很奇怪。”他語氣困惑,“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
阮青檸咬住下唇。她多想告訴他自己不是因為工作,而是因為看見宋嘉怡的指尖輕觸他的手臂,看見他們在會議室交換眼神,看見他們並肩走向停車場時肩膀幾乎相碰。但她只是搖搖頭:“我沒事。”
“青檸。”秦江很少這樣叫她,通常都是“小阮”或者乾脆省略稱呼,“如果有甚麼困難...”
“秦書記!”
阮青檸突然提高音量,打斷了他。這個稱呼像一堵牆豎在兩人之間。
她深吸一口氣,“我只是...需要調整一下。”
秦江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他撓了撓後腦勺,這個孩子氣的動作讓阮青檸心頭一酸。“好吧,”他最終說,“需要幫忙隨時告訴我。”
阮青檸點點頭,逃也似地衝出辦公室。走廊的燈光刺得她眼睛發疼,她幾乎是跑著下了樓梯。
推開政府大院的側門時,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溼潤。她這才發現臉上溼漉漉的——不知甚麼時候流了淚。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秦江發來的微信:
“到家說一聲。”
簡短的五個字,阮青檸卻盯著看了很久。
阮青檸沒有回覆。她站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遠處,招待所的某個視窗還亮著燈,淡粉色的窗簾在風中輕輕擺動——那是宋嘉怡的房間。
阮青檸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秦江時的場景,那時他剛調來鎮上,站在會議室裡介紹自己,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考察的最後一天,鎮政府大院的槐花落了一地。
秦江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那輛熟悉的黑色越野車緩緩駛入。
宋嘉怡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職業套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與往日隨性的風格大相徑庭。
“秦書記,都準備好了。”
辦公室主任敲門進來,手裡拿著最終版的合作協議。
秦江點點頭,目光卻仍追隨著樓下那個身影。宋嘉怡正彎腰撿起一朵完整的槐花,放在鼻尖輕嗅。
陽光透過樹葉間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會議室裡,宋嘉怡已經恢復了專業姿態。她快速翻閱著檔案,偶爾用筆在邊緣做標註。
秦江注意到她今天沒有塗指甲油,素淨的指尖在紙頁間翻飛。
“資料核對無誤。”
她合上資料夾,抬頭微笑,“比預期順利。”
會議室裡的其他人都鬆了口氣,只有阮青檸低著頭,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自從那天晚上後,她一直避免與秦江對視,連彙報工作都變得簡短生硬。
簽字儀式結束後,宋嘉怡婉拒了鎮政府的送行宴。“總部還有會議。”她解釋道,目光卻看向秦江,“不過走之前,我想再去汙水處理廠看一眼。”
秦江會意:“我陪你去。”
他們一前一後走出政府大樓,槐花被腳步帶起,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落下。秦江的手一直插在口袋裡,指尖摩挲著一個絲絨小盒。
汙水處理廠的工人已經認識了這位城裡來的女投資人,熱情地打著招呼。
宋嘉怡蹲下身,檢查上次標記的土壤樣本點。
“恢復得不錯。”她滿意地說,拍了拍手上的土,“三個月後再來取樣,應該能達到二類標準。”
秦江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的側臉。“你真的很專業。”他突然說。
宋嘉怡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這是誇獎嗎,秦書記?”
“是事實。”
秦江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異常安靜。車停在招待所門前,秦江終於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盒子。
“給你的。”
他遞過去,語氣有些不自然,“早就準備好了。”
宋嘉怡好奇地開啟,裡面是一支鋼筆,筆帽上刻著細小的花紋。
她驚訝地挑眉,“這可不便宜。”
“上次看你開會時鋼筆漏水。”
宋嘉怡將鋼筆拿在手中把玩,突然苦笑:“別人都是送女生項鍊或者花,秦江送鋼筆。”
但她眼中卻閃著光,“不過很實用,我喜歡。”
她旋開筆帽,在隨身的筆記本上試寫。墨水流暢地滑出“秦江”兩個字,筆跡清雋有力。
“寫錯了。”秦江突然說,指著自己的名字,“最後一筆應該往上挑。”
宋嘉怡撇嘴:“挑剔。”但還是按照他說的重寫了一遍。
陽光透過車窗照在兩人之間的空隙裡,鋼筆的金屬部件反射出細碎的光點。秦江看著她的側臉,喉結滾動了一下。
“下次來是甚麼時候?”他問。
宋嘉怡合上筆帽,將鋼筆小心地放回盒子。“看專案進度。”她頓了頓,“也可能...不需要專案。”
秦江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又鬆開。
“隨時歡迎。”他最終說。
招待所的服務員幫宋嘉怡把行李搬下樓。她只帶了一個登機箱和一個公文包,來時甚麼樣,走時還是甚麼樣。
“就這麼點東西?”
秦江問。
宋嘉怡聳肩:“習慣了到處跑。”她看了眼手錶,“司機還有十分鐘到。”
兩人站在槐樹下,一時無話。風吹落幾朵槐花,落在宋嘉怡的肩頭。秦江下意識伸手,卻在半途停住,改為指向她的肩膀。
“有花。”他說。
宋嘉怡側頭吹掉那朵花,突然笑了:“你真是...”話沒說完,搖了搖頭。
黑色越野車準時出現。司機下車搬行李,宋嘉怡站在原地沒動。
“保持聯絡。”她最終說,伸出手。
秦江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貼的瞬間,他感覺到她指尖的微顫。“一定。”他點頭。
宋嘉怡轉身走向車門,卻又停住。“對了,”她回頭,“幫我跟阮助理道個別。她是個好姑娘。”
秦江皺眉:
“她只是同事。”
“我知道。”宋嘉怡意味深長地笑了,“所以才讓你轉告。”她拉開車門,“再見,秦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