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組織了下語言:
“永安鋼鐵廠汙染治理的事。涉及三個村兩千多人的飲水安全,初步測算要580萬。”
“580萬?”
陸瑾瑜的聲調提高了半度,“縣財政今年甚麼情況你清楚,專項轉移支付早就分完了。”
“我知道。”
秦江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窗玻璃上敲擊,“我們想了個方案——把汙染治理和土地再利用打包,做成‘生態修復+產業振興’的綜合專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接著傳來陸瑾瑜的輕笑聲:
“可以啊秦江,在基層待了幾年,腦子活絡了不少。”
“還不是跟您學的。”
秦江鬆了口氣,“現在缺個牽頭單位,想請市環保局掛個名,方便申請省裡的專項資金。”
“按程式走就行。”
陸瑾瑜的聲音變得正式了些。
“材料準備紮實點,下週三是局長辦公會,來得及嗎?”
秦江立刻會意:
“明天就讓環保所加班,保證週二下班前報到市局。”
“你那個小阮同志,聽說從鳳棲鎮調到齊坪鎮了?”
陸瑾瑜突然話鋒一轉,“聽說在東溝村幹得不錯?”
秦江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您訊息真靈通。阮青檸確實不錯,專業紮實,肯吃苦,這次汙染資料就是她帶隊摸排的。”
“老李跟我提過一嘴。”
陸瑾瑜口中的“老李”是市委組織部長,“年輕人多鍛鍊是好事...對了,鋼鐵廠那個地塊,規劃用途定了嗎?”
“暫時按農村集體建設用地報的。”
秦江謹慎地回答,“想著先解決汙染問題,再談後續開發。”
秦江和陸瑾瑜簡單寒暄幾句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窗外的夜色已深,鎮政府大院裡只剩下幾盞路燈孤獨地亮著。他揉了揉太陽穴,580萬的治理資金像塊石頭壓在心頭。
第二天一早,秦江就把吳宇恆和阮青檸叫到了辦公室。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辦公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秦江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茶香混合著辦公室裡淡淡的木質傢俱氣味。
“昨晚我和陸市長透過電話。”
秦江開門見山,手指輕叩桌面,“市裡原則上支援我們的方案,但要求我們在一週內拿出詳細的專案計劃書。”
吳宇恆眉頭微蹙:
“一週?時間太緊了。光是汙染評估報告就需要環保局重新取樣檢測。”
“所以我們要兵分兩路。”
秦江轉向阮青檸,“你和吳鎮長負責專案方案,包括汙染治理的技術路線、預算細化、實施步驟。我負責招商引資,找企業接盤。”
阮青檸翻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昨晚整理的思路:
“秦書記,我建議把專案分成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汙染治理,第二階段是產業匯入。這樣更容易吸引不同型別的企業。”
“聰明。”
秦江讚許地點頭,“吳鎮長,你聯絡縣環保局,請他們派技術骨幹支援。青檸負責走訪三個村,收集更詳細的受影響群眾資料。”
吳宇恆掏出手機:
“我現在就打電話。環保局的王副局長是我大學同學,應該能幫忙加急處理。”
會議結束後,阮青檸立刻行動起來。
她先去了鎮檔案室,調出永安鋼鐵廠的歷史資料。
檔案室裡瀰漫著紙張和灰塵的氣味,她一連打了三個噴嚏,引得管理員老張趕緊遞來紙巾。
“阮主任,這些資料好久沒人動過了。”
阮青檸翻開泛黃的檔案,一張照片滑落出來——年輕的農民舉著“還我青山綠水”的橫幅站在廠門口抗議。
“老張,照片上這些人還能找到嗎?”
“這個...”老張眯起眼睛辨認,“這個高個子應該是東溝村的李鐵柱,現在在縣城開計程車。 這個戴眼鏡的是西坪村的趙老師,已經去世了...”
阮青檸將這些名字一一記下。
中午,她簡單吃了碗麵條,就驅車前往東溝村。這次她沒去村委會,而是直接找到了老李頭家。
老李頭正在院子裡餵雞,見阮青檸來了,連忙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阮主任,您怎麼來了?錢都收到了,大夥兒可感激了!”
“李大爺,我這次來是想了解村裡水汙染的事。”
阮青檸接過老人遞來的小板凳坐下,“您兒子...他的腿病是不是和這水有關?”
老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地走進屋裡,拿出一個鐵盒子,裡面裝著厚厚一疊病歷和藥費單。
“縣醫院的醫生說,是重金屬超標引起的神經病變。”
老人的手指顫抖著翻動病歷,“我兒子才三十五啊,現在走路都費勁...”
阮青檸仔細記錄著,心裡像壓了塊石頭。臨走時,老李頭突然拉住她:
“阮主任,你們真要解決這水的問題?”
“一定。”
她鄭重承諾。
接下來的三天,阮青檸跑遍了三個村。
她發現情況比想象的更嚴重——不僅飲用水受汙染,連地裡種的蔬菜都檢測出重金屬超標。
與此同時,吳宇恆那邊也有了進展。
縣環保局派來了技術團隊,對汙染區域重新取樣檢測。
第四天晚上,阮青檸和吳宇恆在鎮政府會議室熬夜整理資料。
“資料太觸目驚心了。”
吳宇恆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三個村有47人確診與汙染相關的疾病,其中12人是兒童。”
阮青檸將照片一張張貼在展示板上——渾濁的水井、病患的痛苦表情、荒廢的農田。最後,她貼上老李頭兒子坐在輪椅上的照片。
“這些都要放進報告裡。”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不能只算經濟賬,這是人命關天的事。”
吳宇恆沉默地點點頭,遞給她一杯濃茶:
“再堅持一下,把預算部分做完。秦書記明天要和投資商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