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吳,我秦江。”
他的聲音比前幾天有力了許多。
“明天縣紀委調查組要來查永安鋼廠的事,你準備一下相關資料。”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材料都準備好了,包括你之前收集的環保監測資料。不過...”
吳宇恆壓低聲音,“馬德才這兩天一直在鋼廠那邊轉悠。”
秦江眼睛微眯:
“正好,你找個機會‘無意間’讓馬主任知道調查組要來的訊息。”
“明白。”
吳宇恆會意,“對了,鋼廠西側新修了道圍牆,工人們說是在搞綠化,但神神秘秘的不讓人靠近。”
結束通話電話,秦江陷入沉思。
這時護士小張推門進來換藥,看到秦江緊鎖的眉頭,輕聲道:
“秦書記,傷口恢復期要保持心情舒暢。”
“謝謝關心。”
秦江舒展眉頭,“對了,醫生說我甚麼時候能下床活動?”
“明天做完CT就知道了。”
“您這傷啊,得循序漸進。”
正說著,周有雷拎著個檔案袋走了進來:
“老秦,你要的鋼廠近三年排汙許可影印件。”
他環顧四周,壓低聲音。
“馬德才昨天連夜調走了環保科的兩份原始記錄。”
秦江接過檔案袋,指尖在“永安鋼鐵有限公司”的燙金字型上摩挲:
“老周,明天縣裡有人來檢查,你陪吳鎮長接待一下。”
等醫護人員離開後,周有雷湊近道:“馬德才最近頻繁約見縣環保局的王科長,兩人經常在鋼廠後面的農家樂吃飯。”
“王科長?”秦江回憶著,“是不是分管排汙許可證的那個?”
“對,就是他。”周有雷看了看手錶,“我得回鎮裡了,明天的事你放心。”
傍晚時分,吳宇恆打來電話:“老秦,按你說的辦了。有意思的是,馬德才聽說調查組要來,立刻找了個藉口去縣裡了,臨走前還特意去了趟鋼廠檔案室。”
縣紀委調查組入駐鎮政府,組長鄭明帶著三名組員直接進駐了二樓會議室,門口很快掛上了“巡察工作組”的藍底白字標牌。
吳宇恆將準備好的材料整齊碼放在會議桌上:
“這是近三年鋼廠的環保審批檔案、群眾投訴記錄和整改通知。”
他特意將秦江收集的汙染資料放在最上面,“這些水質檢測報告顯示,河下游的苯並芘含量超標47倍。”
鄭組長翻閱材料時,鋼筆在筆記本上快速滑動。突然他停下動作:
“2019年4月的排汙許可證變更材料在哪裡?”
“檔案室應該有存底。”
吳宇恆轉身時,發現馬德才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西裝口袋裡的手帕露出一角暗紅。
當天下午,調查組突擊檢查鋼廠。
在汙水處理站,嶄新的裝置閃著銀光,但鄭組長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排水溝內壁,指腹立刻沾上墨綠色黏液。
技術員小劉取出試管取樣時,廠長錢衛東的皮鞋尖不住地碾著地面菸頭。
“西側圍牆是甚麼時候建的?”
鄭組長突然發問。錢衛東額角滲出細汗:
“去年...去年縣裡要求廠區綠化達標...”
“開啟看看。”
隨著鐵門吱呀開啟,露出掩藏在爬山虎下的暗管。
管口殘留的黑色結痂散發著刺鼻氣味,與秦江提供的汙染照片完全吻合。
鋼廠西側的暗管剛暴露在眾人眼前,廠區大門外突然傳來嘈雜的引擎聲。
三輛農用三輪車歪斜地剎在門口,十來個村民跳下車,領頭的趙師傅赤著黝黑的膀子,脖子上青筋暴起。
“青天大老爺!可算等到你們了!”
趙師傅撲到鄭組長面前就要下跪,被組員慌忙扶住。
他粗糙的手掌從編織袋裡抖出一把枯黃的稻穗,稻粒乾癟得像蟲蛀過的牙齒:
“鋼廠排的毒水滲進灌溉渠,我家六畝地全完了!村裡三十多戶人的田,現在插根筷子都能毒死螞蟥!”
人群裡爆發出壓抑的嗚咽。
抱著孩子的婦女掀開衣襟,露出嬰兒後背紫紅色的疹子;
穿褪色校服的少年舉起手機,螢幕裡是泛著金屬光澤的河水和翻著白肚的魚群。
鄭組長翻開記事本快速記錄,鋼筆尖卻突然頓住——趙師傅從懷裡掏出的病歷本上,“膀胱癌”三個字被反覆摩挲得暈開了墨跡。
“這二年村裡查出來七個癌,老劉頭上週剛抬出去,還有張師傅的兒子張建軍現在在醫院也不知情況。”
他牙齒咬得咯咯響,“去鎮上告狀,馬德才主任說我們敲詐企業!”
調查組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射向錢衛東。
廠長正偷偷往圍牆邊退,卻被周有雷橫跨一步擋住去路。
吳宇恆趁機高聲補充:
“2021年的環保補償金髮放記錄,馬主任簽字批准的是八十萬,可村民實際領到的——”
“放屁!那是他們自願籤的諒解書!”
錢衛東突然暴起,卻被鄭組長厲聲喝止。
穿制服的技術員小劉突然舉起試管:
“暗管殘留物取樣完成,現在就能送省裡檢測。”
夕陽把趙師傅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柄利劍劈在鋼廠“安全生產標兵單位”的銅牌上。
鄭組長收起筆記本,對村民深深鞠了一躬:
“材料今晚就呈報縣紀委。各位父老鄉親,我老鄭用這身制服擔保一定還大家一個公道。”
鄭組長的話音剛落,人群立刻騷動起來。
“領導,您可要為我們做主啊!我們的救命恩人秦書記不知道被甚麼狗東西算計的,現在還在醫院呢。”
“這件事不要傳謠言啊,現在警察正在調查秦書記車禍原因,現在還沒有定論,大家不要討論這件事情,不要給秦書記增加負擔...”
鄭書記解釋道。
人群外圍,幾個中年漢子卻抱著胳膊冷眼旁觀。
“又來這一套,”
穿藍色工裝的王師傅低聲嘀咕。
“上回不也說要嚴查?最後還不是不了了之。”
“就是,”
他的同伴李大嘴撇撇嘴。
“官字兩個口,誰知道是不是做做樣子。”
站在中間的李嬸顯得猶豫不決。
她既想相信鄭組長,又怕再次失望。
“領導...”
她試探著問,“您說的話能算數嗎?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