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去那裡幹甚麼?”
吳宇恆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
“307病房,心血管科。”
秦江故意說得緩慢而清晰。
“醫生說你夫人需要心臟搭橋手術,費用至少要二十萬。”
“這不關你的事!”
吳宇恆突然提高了音量,又迅速壓低,“秦書記,這是我的家事...”
“是馬德才在支付醫療費,對嗎?”
秦江單刀直入,“他用這個要挾你?”
電話那頭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人撞到了甚麼傢俱。
接著是一陣急促的喘息聲。
“你...你憑甚麼...”
吳宇恆的聲音開始發抖。
“吳宇恆!”
秦江突然直呼其名,聲音嚴厲。
“看著我辦公室牆上的黨旗!你還記得我們宣誓時的承諾嗎?為了一個腐敗分子,你要搭上自己的政治生命?”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哽咽。
“你以為我想嗎?”
吳宇恆突然爆發了,聲音裡帶著秦江從未聽過的崩潰。
“我不想讓我老婆死啊!可是我一個小鎮長,我沒有錢,我沒本事,我救不了我老婆...我不是個男人!”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嘶吼出來的,接著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秦江聽到電話那頭有椅子倒地的聲音,然後是吳宇恆壓抑的抽泣。
他放軟了語氣:
“你現在在哪?”
“辦...辦公室後面的小花園...”
吳宇恆斷斷續續地回答。
“待在那別動,我十分鐘後到。”
秦江結束通話電話,快步走向電梯。
他經過307病房時,透過玻璃又看了一眼那個躺在病床上的瘦弱女人。
蒼白的臉色,稀疏的頭髮,床頭櫃上擺著的小相框裡是她和吳宇恆的結婚照,那時的她笑靨如花。
鎮政府後面的小花園是個僻靜的角落,平時很少有人來。
秦江遠遠就看到吳宇恆跌坐在花壇邊,領帶歪斜,眼鏡片上滿是霧氣。
他腳邊的地面上散落著幾團揉皺的紙巾。
吳宇恆抬頭看見秦江,慌忙用袖子擦了擦臉,想要站起來,卻踉蹌了一下。
秦江在他身邊坐下,遞過去一包新紙巾:
“哭出來好受些了嗎?”
吳宇恆接過紙巾,手指顫抖得幾乎拿不住:
“你都知道了多少?”
“足夠多了。”
秦江望著遠處的一株月季。
“馬德才從甚麼時候開始控制你的?”
吳宇恆深吸一口氣:
“兩年前,我妻子第一次病發住院。當時需要做支架手術,費用要八萬多。”
他的聲音平靜了些,但眼神空洞。
“我拿不出那麼多錢,馬德才‘恰好’來醫院看望一個受傷的工人,‘恰好’知道了我的困境。”
“然後他慷慨解囊?”
“是的。”
吳宇恆苦笑。
“他說就當是朋友間的幫助。我當時太著急了,根本沒想那麼多...,但是我寫了借條。”
“後來呢?”
“手術後三個月,他第一次找我‘幫忙’。”
吳宇恆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是一份環保檢查報告,讓我把幾項超標資料修改一下。我拒絕了,然後...”
“然後你妻子的藥就突然變得很難開到,醫保報銷也出了問題?”
秦江冷冷地接上。
吳宇恆震驚地看著秦江:
“你怎麼知道?”
“老套路了。”
秦江搖搖頭,“後來呢?”
“後來...事情越來越嚴重。”
吳宇恆低下頭,“每次我猶豫,我妻子的治療就會遇到‘意外’的困難。半年前醫生說要進行心臟搭橋手術,費用要二十萬...馬德才說只要我繼續配合,費用他全包。”
“包括讓你對張建軍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吳宇恆的身體猛地一顫:
“張建軍...他發現了鋼鐵廠偷排廢料的證據,準備向省裡舉報。馬德才說只是給他個教訓,讓他閉嘴...我沒想到他們會下這麼重的手...”
“你知道這是犯罪嗎?”
秦江盯著吳宇恆的眼睛,“包庇故意傷害,瀆職,甚至可能是謀殺未遂的共犯?”
吳宇恆的臉色瞬間慘白:“我...我只是...”
“不過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秦江突然話鋒一轉,“你妻子叫甚麼名字?”
“林...林淑芬。”
吳宇恆被這個突然的問題弄得有些茫然。
秦江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鎮長,如今卻佝僂著背,像棵被風雨摧殘的老樹。
吳宇恆的眼鏡片上還殘留著淚痕,西裝領口被揪得皺皺巴巴。
“林淑芬...”
秦江輕聲重複這個名字,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疊照片,“這是我在醫院拍的。”
吳宇恆顫抖著接過照片,指尖在妻子蒼白的臉上輕輕摩挲。
照片裡的女人緊閉雙眼,鼻子裡插著氧氣管,床頭的心電監護儀閃爍著微弱的光點。
“她昨晚又發病了。”吳宇恆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醫生說...如果再不手術...”
秦江突然按住吳宇恆的肩膀:
“聽著,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吳宇恆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隨即又黯淡下去:
“來不及了...我已經...”
“馬德才給你多少錢?”秦江直接打斷他。
“前後加起來...二十八萬。”吳宇恆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我寫了借條,但利息...”
“我這裡有十五萬。”秦江從內袋掏出一張銀行卡,塞進吳宇恆手裡。
“這是我工作這些年攢的,密碼是六個8。”
吳宇恆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銀行卡掉在兩人之間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我不能...”
“撿起來。”
秦江的聲音不容置疑。
“先把馬德才的錢還上,切斷他的控制。剩下的手術費,一週之內我一定湊齊。”
吳宇恆的嘴唇劇烈顫抖著,眼淚再次湧出:
“為甚麼...為甚麼要幫我?我...我做了那麼多錯事...”
秦江彎腰撿起銀行卡,再次塞進吳宇恆的西裝口袋:
“因為我相信那個在黨旗下宣誓的吳宇恆,還在你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