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行政樓三層的副院長辦公室裡,百葉窗被拉得嚴嚴實實。
“老李和秦江高中同學。”副院長王振國把玩著聽診器,金屬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剛才被李學明當場駁回的會診意見。
馬德才的茶杯重重磕在玻璃茶几上:
“所以你的人現在連換藥都插不上手了?”
“李學明今早親自調整了治療方案。”王振國推開電腦螢幕,監控畫面裡清晰可見李學明帶著三名主任醫師在703床前會診。
“護士長也被換了,新來的兩個都是他帶的研究生。”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將馬德才半邊臉照得慘白。
他摸出中華煙,又煩躁地塞回去——牆上貼著禁菸標識,落款正是李學明的簽名。
“那個張建軍...”馬德才的拇指無意識摩挲著手機邊緣,“開口說話了?”
“只說些家常話。”王振國調出護理記錄,“問父親身體,聊紅燒魚...”。
馬德才猛地站起身,西裝下襬帶翻了菸灰缸。
王振國看著翻倒的菸灰缸,緩緩站起身,語氣變得異常平靜:
“馬主任,這件事到此為止吧。”
馬德才正要發作,卻見王振國已經走到辦公室門前,輕輕反鎖了房門。
“老馬,咱們認識多少年了?”王振國摘下眼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聽我一句勸,別在張建軍身上打主意了。”
馬德才冷笑一聲:
“怎麼,怕了?”
“不是怕。”王振國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神異常清醒。
“是沒必要。李學明已經親自接手,每天三次查房記錄將直接報給秦江。現在動那個病人,等於往槍口上撞。”
窗外雷聲轟鳴,雨點拍打玻璃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
王振國走近兩步,聲音壓得更低:
“況且...張建軍能說甚麼?不過是個普通工傷。但要是繼續這麼盯著不放...”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監控螢幕,“反而顯得心裡有鬼。”
馬德才的臉色陰晴不定,手指在手機螢幕上無意識地划著。
“老馬。”他彎腰扶起菸灰缸,輕輕放回茶几:“秦江不是趙志強,這人...不簡單。”
馬德才突然笑了,只是笑意未達眼底:
“老王,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膽小了?”
“不是膽小。”王振國直視著他的眼睛。
“是惜命。”
兩人沉默地對視片刻,窗外的雨聲填滿了整個房間。
雨水順著傘骨匯成細流,在秦江腳邊濺起一片水花。
鋼鐵廠宿舍區的路面早已坑窪不平,積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像無數破碎的鏡子。
秦江緊了緊手中的禮品袋——兩瓶白酒,一盒茶葉,一箱牛奶。
袋子被雨水打溼了一角,他小心地護住,加快了腳步。
宿舍樓比上次來時更加破敗,牆皮剝落的地方被雨水浸透,露出斑駁的水痕。
樓道里瀰漫著黴味和飯菜混雜的氣息,秦江踩著溼滑的臺階上到三樓,停在熟悉的門前。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門內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卻遲遲沒人應答。
秦江又敲了三下,力道稍重。
“誰啊?”張師傅沙啞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帶著明顯的警惕。
“張師傅,是我,秦江。”他放低聲音,“前幾天來過。”
“秦、秦書記...這麼晚了有事嗎?”門內沉默了幾秒,隨後是鏈條被解開的金屬聲。
門開了一條縫,張師傅渾濁的眼睛在門縫中打量著他,目光落在秦江手中的禮品袋上時,眉頭皺得更緊了。
“秦書記...”張師傅的聲音乾澀,“您這是...”
“張師傅,外面雨大,能進去說嗎?”秦江微笑著,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
張師傅猶豫了一下,目光掃過樓道,最終還是拉開了門。
秦江注意到他的動作比上次更加遲緩,背似乎也更駝了。
屋內比上次來時更加凌亂。
茶几上堆著沒洗的碗筷,沙發上散落著衣物,唯一整潔的是牆上掛著的一張全家福——年輕的張建軍站在父母中間,笑容燦爛。
秦江把禮品放在唯一干淨的角落。
“張師傅,一點心意。”
“使不得,使不得...”張師傅連連擺手,卻不敢直視秦江的眼睛。
“秦書記,您坐,我給您倒茶。”
“不用麻煩了。”秦江攔住他。
“張師傅,我今天來是想告訴您,我去醫院看過建軍了。”
這句話像按下了某個開關。
張師傅猛地抬頭,渾濁的雙眼瞬間亮了起來,嘴唇顫抖著:
“您...您見到他了?他怎麼樣?他們不讓我進去,說我去了會影響治療...”
秦江扶住老人顫抖的手臂,引導他在沙發上坐下。
“建軍很好,醫生照顧得很周到。”
“真的嗎?”張師傅死死抓住秦江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他沒...沒再受傷吧?他們說他精神受了刺激,不認得人了...”
“他認得我。”秦江溫和地說,輕輕拍著張師傅的手背。
“我們聊了很久。他讓我轉告您,他很好,想明白了很多事。”
張師傅的眼淚突然湧了出來,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
他鬆開秦江的手,用袖子胡亂擦著臉。
“這孩子...這孩子從小就懂事...”
秦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遞給他。
“他很堅強。雖然受了傷,但精神不錯。特別是...”他頓了頓,“當我提到您每天去廠門口轉悠時,他眼睛都亮了。”
“我...我就是想離他近點...”張師傅哽咽著。
“廠醫院就在隔壁,我總覺得...說不定能碰到推他出來曬太陽的護士...”
秦江心頭一緊。他想起病床上那個渾身是傷的年輕人,想起他顫抖著說“等著吃紅燒魚”時的表情。
“張師傅,”秦江輕聲說。
“從明天開始,李學明院長會親自負責建軍的治療。”
老人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李院長?”
“對,是我老同學。”秦江點點頭,“您放心,建軍會得到最好的照顧。”
張師傅突然站起身,踉蹌著就要跪下:
“秦書記,我...我給您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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