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器的紅光在控制檯閃爍,沃克的聲音像淬了冰:根據作戰評估,戰鬥評分C級以下、技術崗非核心人員,立即前往停泊艙留守。金屬座椅摩擦地面的刺耳聲突然消失,整個會議室被按了暫停鍵。
留守?年輕的機械師小林猛地站起來,維修扳手砸在桌上,油汙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上次引擎過載是誰爬進反應堆艙換的冷卻管?現在說我技術非核心?他胸前的徽章背面是似牡丹花紋正面是熊貓抱竹在應急燈下晃得刺眼。
角落裡的醫療兵阿麗娜摘下聽診器,纖細的手指攥成拳:我的急救包能處理戰場上87%的創傷,比某些只會扣扳機的傢伙有用得多。她的白大褂下襬還沾著上次救援任務的血漬,在燈光下泛著暗紅。
最年長的導航員Grayson突然笑出聲,佈滿老繭的手拍在星圖儀上:當年深空迷航,是誰靠手動計算把船從隕石帶開出來的?現在嫌我反應慢了?他的老花鏡滑到鼻尖,露出佈滿血絲的眼睛。
通訊器再次響起電流聲,沃克的聲音多了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是命令。
命令就是把我們當累贅甩掉?小林的聲音陡然拔高,扳手在掌心轉出寒光,要麼一起上,要麼誰都別想走!應急燈突然熄滅,黑暗中傳來金屬碰撞的脆響,隨即亮起的手電筒光柱裡,所有人的影子都在牆上扭曲成掙扎的姿態。
飛船會議室的冷白燈光照在沃克緊繃的側臉上,他緊攥著金屬椅扶手,指節泛白。通訊器突然亮起幽藍光芒,錢明遠帶著電流雜音的嗓音穿透寂靜:沃克,看著螢幕。
全息投影裡,沃克的制服領口沾著星塵,指腹摩挲著通訊器邊緣:別讓那副表情給我丟人。他忽然嗤笑一聲,卻沒甚麼笑意,你們三個要是累贅,我當初就不會把逃生艙推進隕石帶。
沃克喉結滾動,視線掃過螢幕上閃爍的能量讀數——僅剩7%的飛船能源條刺得他眼睛發疼。可那山洞是...
是死亡陷阱,我知道。錢明遠打斷他,指尖在控制檯劃出猩紅航線,但再不補充反物質燃料,整個第七艦隊都會變成宇宙垃圾。通訊器突然發出滋滋電流聲,他的聲音陡然沉下去,記住,你們揹負的不是送死命令,是...
是活下去的希望。沃克介面時,發現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全息投影裡,錢明遠突然抬手,五指張開又猛地攥緊,像是要抓住甚麼流逝的東西:既然你們不想留下來,明天0300出發,穿上重型防護服。通訊切斷前,最後傳來的是沃克刻意壓低的一句,活著回來,聽見沒?
沃克盯著暗下去的螢幕,直到掌心的冷汗浸溼了椅墊。窗外,垂死的恆星正把最後一縷光芒投在他顫抖的睫毛上。
扳手在小林掌心硌出紅痕,他盯著面前半拆的脈衝炮,金屬零件在應急燈下發著冷光,像極了沃克剛剛被他吼完後驟然沉下去的臉色。
你懂甚麼!在這裡耗著就是等死!那句話像顆生鏽的螺絲,此刻正倒刺著他的後槽牙。他記得沃克當時正蹲在控制檯前,指尖還懸在閃爍的星圖上,聞言只是頓了頓,沒回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金屬:能量不足,座標跳錯半光年,引擎就會炸成星雲。
小林咬著下唇擰開機甲關節,潤滑油順著指縫流到手腕,涼得他一激靈。飛船外天空是深不見底的暗物質星雲,幾天前嘗試躍遷失敗時,警報聲幾乎要掀翻駕駛艙,是沃克在碎片砸穿舷窗前死死按住了應急閥。這三天他沒合過眼,頭髮粘在額角,眼下是青黑的圈,卻總在小林檢修武器時遞來剛充好能的電池,說多備點,誰知道下一秒會撞上甚麼。
我知道你急。沃克當時的聲音突然輕下來,帶著點他從沒聽過的疲憊,但我們得活著回去,不是嗎?至少你們留下來還能再想辦法。
一聲,小林手裡的螺帽掉在地上,滾到牆角。他蹲下去撿,視線掃過沃克之前臨時搭的行軍床——枕頭邊還攤著本翻爛的《星際躍遷容錯率手冊》,書頁邊緣全是摺痕。原來他不是不急,是把所有的急都嚼碎了嚥進肚子,換成星圖上密密麻麻的演算公式。
脈衝炮的能量核心開始嗡鳴,自檢程式跑完,螢幕跳綠。小林松了口氣,卻突然覺得眼眶發漲。他想起出發前沃克拍著他的肩說這次任務結束,帶你去看藍星地帶獵戶座旋臂的極光,那時他們都以為只是次普通的生物能量探測,誰也沒料到返回時會困在這片連導航都失靈的星球裡。
扳手被輕輕放在工具臺上,小林走到舷窗邊,伸手按在冰涼的艙壁上。星雲的光透過舷窗漫進來,在他手背上投下流動的光斑,像極了沃剋星圖上那些代表安全航道的熒光軌跡。
等修好了引擎,他對著窗外的黑暗輕聲說,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我請你喝冰鎮的合成果汁。
凌晨三點十七分,飛船接駁口的應急燈在金屬壁上投下青灰的光,空氣裡飄著機油和冷卻劑的味道,像凍住的雨。
人群已經聚在這裡了。沒有指令,沒有集合哨,他們從各自的休眠艙裡走出來,像被同一顆心臟牽引。有人蹲在地上,手指撫過作戰靴的防滑紋路,那裡磨出了細密的白痕;有人站著除錯能量槍,校準器的紅光在槍管上跳了三下,最後凝成一點,穩定地亮著;還有人對著手腕上的生命監測儀哈氣,螢幕上的波紋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像瀕死的魚最後的擺尾。
沃克靠在艙門的液壓桿上,看著他們。鄭遠舟的手指在作戰服的接駁口反覆擰動,那處的密封膠早就失去了粘性,他從口袋裡摸出半管備用膠,一點點填進去,動作慢得像在給傷口縫針。艾拉蹲在他旁邊,正用牙齒咬開儀器包的紮帶,金屬扣硌得她腮幫子動了動,眼神卻沒離開手裡的感測器——那玩意兒昨天被森林帶未知生物被碎石砸壞了螢幕,她硬是用兩根導線接好了核心模組,現在螢幕上還閃著雪花,卻能勉強顯示周圍五公里的輻射值。
沒有人說話。只有金屬碰撞的輕響,儀器啟動的低鳴,還有偶爾一聲短促的咳嗽,像冰面裂開細縫。沃克知道他們在想甚麼。幾天前,藤蔓襲擊主引擎徹底報廢時,艦長鄭遠舟在通訊頻道里最後說的那句“盡力”,其實就是“沒有生路”的另一種說法。他們檢查的不是裝備,是自己的墓碑——要讓這墓碑儘可能體面一點,別在真空中散成碎片。
“沃克。”
是小林,他舉著能量盾走過來,盾面的劃痕在光線下像蛛網。“你的盾。”他把備用電池塞進沃克手裡,“剛才測了,還能撐四十分鐘。”
沃克接過電池,冰冷的金屬硌得掌心發麻。他看著小林轉身走開,背影在應急燈下縮成一個模糊的影子,突然想起出發前,這小子在酒吧裡說,等任務結束要去火星看甲烷湖。
現在,甲烷湖還在幾十光年外,而他們的生命倒計時,只剩下艙門外那顆不斷膨脹的紅巨星給出的數字。
應急燈突然閃爍了一下,光線暗下去半秒,又亮起來。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了頓,像被按下暫停鍵。然後,他們繼續手裡的事。鄭遠舟終於擰緊了接駁口,用力拍了拍作戰服的胸口,發出沉悶的響聲;艾拉把感測器別在腰間,螢幕上的雪花突然少了些,露出一行模糊的字:“環境穩定”。
沃克深吸一口氣,把電池裝進能量盾。啟動的嗡鳴聲裡,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周圍所有人的重合在一起,像一面鼓,敲在飛船冰冷的金屬骨架上。
天快亮了。但他們等不到天亮就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