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曜宇的指尖在佈滿水汽的車窗上劃出一道弧線,水珠順著指痕蜿蜒而下,露出外面墨綠色的藤蔓——它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纏繞著車身,像無數條貪婪的蛇。副駕駛座的同伴歪著頭,口水浸溼了衣領,呼吸均勻得像臺老舊的風箱。小黃狗蜷縮在他腳邊,爪子搭在變速桿上,粉色的肉墊隨著車身的輕微晃動輕輕顫抖。
最後排的籠子裡,小白鼠正用後腿蹬著鐵絲網,試圖夠到那片從車頂垂下來的綠蘿葉子。玻璃上的裂痕正被蕨類植物的孢子填滿,深綠色的汁液沿著紋路緩緩流淌,在陽光下折射出詭異的熒光。林曜宇記得進入荒村時路邊只有零星的狗尾草,現在裝甲車周圍的草已經從土壤的縫隙裡不斷鑽出來,葉片上的絨毛沾滿了細小的冰晶。
他命令二號開啟能量罩,靜電噪音裡夾雜著植物生長的沙沙聲。同伴的呼吸聲與草葉摩擦玻璃的沙沙聲混在一起,讓整個車廂像個巨大的培養皿。擬態螢幕上的里程數停留在100公里,估算出他們已經在荒村路段上開了整整三個小時。
“汪汪。”小黃狗突然豎起耳朵,對著窗外狂吠。林曜宇順著它的視線望去,只見一棵構樹的枝條正想穿透前擋風玻璃,卻被能量罩擋住,淡紫色的果實噼啪作響地落在地上。他伸手去推駕駛座的車門,卻發現能量罩被根系頂出細縫,外面已經長出了細小的木耳。二號系統發出警告,又重新輸送能量。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指南針,金屬外殼上凝結著水珠。指標瘋狂地旋轉,最後停留在一個不存在的方向。車窗外,蒲公英的絨毛像雪片般飄過,落在同伴的睫毛上。林曜宇突然想起出發前氣象衛星預報說今天有沙塵暴,可現在擋風玻璃上卻結著一層薄薄的冰,冰下面,菟絲子正順著天線編織金色的網。
小黃狗打了個哈欠,露出粉紅的舌頭。儀表盤上的水溫表指標卡在零刻度,而空調出風口卻吹出帶著泥土腥氣的熱風。林曜宇感到一陣眩暈,彷彿整個世界都在以兩倍速快進,只有他們的車停在時間的縫隙裡,被瘋狂生長的植物緩慢地吞噬。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裡不知何時沾了一片細小的蕨類葉子。葉脈清晰可見,像一張迷你的地圖,卻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標記。車窗外,太陽正緩緩落下,把天空染成詭異的橙紫色。林曜宇突然意識到,他們可能永遠也出不去這座荒村。
“滴答。”一滴水珠從能量罩滴落,砸在纏繞著的藤蔓上。林曜宇抬起頭,看見一片巨大的荷葉正從藤蔓的縫隙裡伸進來,葉面上滾動著晶瑩的水珠,映出他茫然的臉。
林曜宇的手指陷進小黃頸後的絨毛裡,指腹蹭過溫熱的耳尖。小狗打了個輕顫,尾巴尖在腳墊上輕輕掃了兩下。車窗上映著他緊繃的下頜線。
掌心傳來溼漉漉的舔舐,他低頭看見小黃正用鼻尖拱他的手腕,粉紅的舌頭捲走指縫間的汗漬。
還好你醒了。他低聲說,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後視鏡裡掠過瘋長的植物縫隙中有細小的黑影,車窗的反光下,隱約能看見歪倒在座位上的人影——那些至今沒有醒來的夥伴。
小黃突然警覺地豎起耳朵,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輕響。林曜宇順著它的視線望去,小倉鼠也慢慢醒來,正打算爬上肩膀,尾巴有節奏地拍打著車座皮面,瞳孔在陰影裡縮成細線。他的心莫名安定下來,動物受影響較小,這個發現像根救命稻草攥在手心。
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草木腐敗的氣息。小黃打了個噴嚏,把下巴擱在他的膝蓋上,露出粉嫩嫩的牙床。
林曜宇指尖在控制面板上急促點動:“二號,全域掃描,構建實時虛擬成像。”視網膜上瞬間鋪開淡藍色網格,資料流如瀑布傾瀉。他閉眼凝神,試圖捕捉夢境碎片——中心巨大的樹木,嵌在樹洞裡的房子,還有那些人中疑似領頭人的阿星。
“增強建築結構對比度,重點標記非標準幾何圖形。”林曜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虛擬成像中,荒村輪廓如透明水晶般浮現,周圍所有的藤蔓化作流動的光帶。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村中央西側廢棄屋裡,那裡正是夢中那片長著參天大樹的地帶,在掃描下顯露出異常——內部竟無法顯示成像。
“放大廢棄土屋的外部結構以及周圍環境,解析材質成分。”當土屋的三維投影在眼前緩緩轉動時,林曜宇的呼吸驟然停滯。那座荒屋竟變成參天大樹與夢境中的景象完全吻合。他迅速調出好幾年前的荒村基建圖,指尖劃過重疊的圖層:“找到了……之前這村子降在大災難來臨前過隕石,那隕石全體通紅,上面刻有細小的花紋,形似龍,有人說是蟲,有人說是龍,之後叫紅龍村”
“路徑規劃完畢,是否啟動導航?”二號的電子音響起。林曜宇握緊腰間的能量匕首,虛擬網格中那條閃爍的紅色路線,正指向他記憶深處那參天巨樹。
林曜宇猛地攥緊拳頭,後頸汗毛根根倒豎。那聲音像浸了水的棉絮,溼冷地貼在耳廓上,帶著不容抗拒的黏膩感。他霍然轉身,周圍的植物在雨霧裡暈成一團模糊的橘黃,空無一人。
喉結滾動著壓低聲線,右手下意識摸向腰間——那裡本該有把防身用的摺疊刀,此刻卻只剩空蕩蕩的皮帶扣。雨絲打在睫毛上,視線裡的世界開始輕微晃動。
左手腕突然發燙,像揣進了塊燒紅的烙鐵。他驚愕地低頭,淺表面板下竟有幽藍光芒滲出,脈絡般遊走匯聚,最終在掌心跳動成半透明的光球。光芒漸次凝實,化作只巴掌大的小熊虛影,四肢還帶著未散盡的星點光斑。
別找了。小熊的聲音像碎冰碰撞,那是未知能量的聲波,專門勾攝猶豫者的心神。它用虛幻的爪子拍了拍林曜宇的手背,冰涼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你的同伴被鎖在記憶迷宮第三層,現在只剩十二小時意識清醒期。
林曜宇的呼吸驟然停滯。記憶迷宮——那個只在古籍殘卷裡見過的名詞。他強迫自己冷靜,指尖掐進掌心:我現在還不信任你,而且為甚麼幫我?
小熊的耳朵耷拉下來,周身光芒黯淡了幾分:我知道是因為我給你標記。但是你也沒有吃虧不是,當時我就是你案板上的魚肉 ,任你揉挫,而且我還是承受你百分百傷害,你只是一半而己,之前你沉睡時我也試過了咱們的之間你根本不用承受,好像是因為你那個神秘的石頭。它忽然前傾身體,琉璃般的眼睛映出林曜宇蒼白的臉,現在,你還聽得見那個聲音嗎?它在給你指路呢。除了走一趟,也沒甚麼辦法了。
雨聲裡,來吧,過來的呢喃果然再次響起,這次卻清晰地帶著方位感,林曜宇想反正聲音的方向與夢中的目的地吻合,只能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