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實踐課在車間外的空地進行,擺滿了各種扳手、鉗子、螺絲刀、榔頭,還有幾臺拆開外殼的機器。老師傅要求他們先認識工具,再練習基本的拆卸組裝。
摸到實實在在的鐵傢伙,趙田娃三人的眼睛立刻亮了。這可比書本上的字親切多了!他們憑著在村裡圍著拖拉機打轉的經驗,上手竟然不慢,擰螺絲、卸零件的動作雖不熟練,但很有章法,看得帶班老師傅微微點頭。
大迷糊在一旁時不時小聲提醒:“對,這個活扳手要調好口徑再擰,不然傷螺絲。”“拆下來的零件按順序放好,裝回去才不亂。”
一通培訓下來,三人累得夠嗆,但精神頭卻很足。
趙田娃感慨:“還是摸傢伙實在,比認字舒服。”
“字也得認”
李小滿拿著工具,“大迷糊說了,以後看圖紙、記資料都得用上,這些都是石頭和他說的。石頭說的肯定假不了,咱得更加努力,不能拖後腿。”
“對,不能給村裡丟人”趙二牛甕聲甕氣地附和。
......
當天下午,京城機械廠的角落裡,又是另一番景象。
趙大寶對著那臺由破風扇、舊鐵皮、木板和不知從哪裡找來的廢舊通風管道拼湊成的“土法風洞”,嘴裡罵罵咧咧,手上卻動作不停。
他調整著木板的傾斜角度,敲打著鐵皮接縫,指揮著趙鐵錘和周憶蘭:“鐵錘,把那塊擋風板再往左挪一點,對,就那裡!憶蘭,記一下現在這個角度和剛才風速的變化!”
經過連續幾個小時的折騰、失敗、再調整,這個看起來簡陋不堪的裝置,發出的風聲終於從最初的“呼哧亂喘、四處漏氣”,變得相對穩定、集中起來。用趙大寶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簡易風速儀測試,氣流在特定區域已經能保持一個較為恆定的速度了。
“有門兒!”
趙大寶看著那穩定轉動的葉片,“雖然精度跟正經風洞沒法比,但用來測試咱們那個清選模型的氣流效果,足夠了!”
趙鐵錘蹲在旁邊,仔細聽著風聲,又看了看氣流吹動下幾張碎紙屑的飛舞軌跡,點了點頭:“石頭,現在這氣流穩多了,方向也集中了,應該能看出點東西。”
周憶蘭快速地在筆記本上畫下了最終調整好的結構簡圖和測試資料,字跡工整清晰。
“走!趁熱打鐵,把咱們那個篩網和風道的模型搬過來試試!”趙大寶擼起袖子。
很快,一個用鐵絲和薄鐵皮製作的、簡化版的脫粒機清選部模型被固定在了“風洞”的出風口前。趙大寶啟動那個老舊的、嗡嗡作響的電動機,風扇開始轉動,穩定的氣流吹向模型。
他們先是測試沒有雜質,觀察玉米粒在篩網上的運動和最終落點。然後,加入切碎的稻草屑和輕質灰塵,用麵粉代替,模擬雜質,觀察在氣流作用下,雜質與玉米粒的分離效果。
試驗當然不完美,模型也很粗糙,但比起純粹在圖紙上想象和計算,眼前這直觀的氣流運動、顆粒分離的模擬過程,無疑提供了極其寶貴的參考。
“看!這個角度的導風板效果最好,雜質大部分被吹出去了,玉米粒下落受影響小!”趙大寶指著模型的一處,興奮地說。
“這裡篩網的孔隙形狀好像也有影響,方孔和長條孔的氣流透過性不一樣。”趙鐵錘指著圖紙上對應的部分。
周憶蘭則飛快地記錄著每一次調整後的現象和大家的觀察結論。
不知不覺,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車間裡其他工人都下班了,只有這個角落還亮著燈,迴盪著電動機的嗡嗡聲和三個年輕人熱烈的討論聲。
當黃班長和雷霸天不放心地過來檢視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簡陋的裝置前,趙大寶手舞足蹈地講解,趙鐵錘專注地比劃,周憶蘭埋頭疾書,旁邊散落著圖紙、工具和記錄本,空氣裡還飄著一點麵粉的粉塵。
“你們這是……把車間當廚房了?還揚麵粉?”雷霸天哭笑不得。
“雷工,黃班長!我們的‘土法風洞’成了!初步測試很有價值!”
趙大寶轉身,臉上沾著點機油和灰塵,笑容卻格外燦爛,“等那些大學生來考察,咱們就有實實在在的‘玩意兒’給他們看了!不光有圖紙,還有能動的模型,有測試資料!這才叫理論聯絡實際!”
黃班長看著那簡陋卻顯然發揮了作用的裝置,再看看三個年輕人眼中燃燒的鬥志和收穫的喜悅,心中感慨萬千。
他拍了拍趙大寶的肩膀:“好小子!幹得不錯!都這個點了,趕緊收拾收拾吃飯!明天再繼續!”
“得令!”
趙大寶嘿嘿一笑,招呼趙鐵錘和周憶蘭,“走了走了,收工!今天進展巨大,值得慶祝!鐵錘,憶蘭,想吃甚麼?我請客……呃,食堂好像沒飯了?”
趙鐵錘和周憶蘭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一下午的忙碌和突破,帶來的成就感,遠比一頓美食更讓人滿足。
夜色中,機械廠漸漸安靜下來。但“豐收一號”專案組前進的腳步,卻因為這一個下午的突破,變得更加堅定有力。而遠處軋鋼廠的集體宿舍裡,幾個鄉村青年也在疲憊中沉入夢鄉,夢裡或許有轟鳴的機器,也有家鄉的田野,更有一條需要他們努力奔跑的新道路。
趙大寶開著三蹦子尋著月色回到雀兒衚衕的小院時,家裡已經吃過晚飯了。
剛推開院門,三丫就像個小偵察兵似的從屋裡跑出來,仰著小臉問:“哥,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我們等你好久,後來小四實在餓的受不了,我們就先吃了。”
“加班,我看是你餓的受不了吧?”趙大寶揉了揉三丫腦袋瓜進屋答道。
“加班?”
跟著進屋的三丫眼睛瞬間瞪圓了,連屋裡正在給趙大寶盛飯的陳淑貞和看報紙的趙振邦都抬起頭,投來詫異的目光。
對於趙大寶“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的懶散性子,全家人那是門兒清。讓他主動加班?這比聽見公雞下蛋還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