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院長和全院職工以及病人,又是驚訝又是好笑的目光注視下,趙大寶鄭重其事地將一面寫有“妙手回春,醫德高尚”的錦旗送到了主治李醫生手上,後面跟著滿臉笑容、不斷道謝的趙振邦和陳淑貞。
這個年代的人大多含蓄,趙大寶這番高調操作堪稱炸裂。
但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把母親奇蹟般康復的原因,全部歸結於李醫生醫術高超!
徹底杜絕某些可能產生的聯想。
醫院門口,趙大寶小心地扶著母親坐上鋪了被褥的板車。
李姨笑著打趣:“石頭,你小子真是一次比一次讓我驚喜!這敲鑼打鼓送錦旗,是你小子的風格!”
“怎麼樣李姨?心動沒?等您出院那天,給您整個更熱鬧的?”
“心動了!等我出院那天,我要自己弄一場,肯定比你這還熱鬧!”李姨笑得合不攏嘴。
旁邊的華子很想毛遂自薦:‘李姨,找我!我敲鑼技術好!’
告別李姨,趙振邦接過板車車把——自己媳婦,還是自己拉著放心。
趙大寶、華子、大迷糊三人圍在板車兩邊,一路走一路跟陳淑貞聊天,繪聲繪色地講著韓主任誇獎的事和剛才送錦旗的“壯舉”。
華子是個捧場王,大迷糊也不時憨憨地補充兩句,逗得陳淑貞合不攏嘴,感覺像是聽了一場免費的相聲。
前面拉車的趙振邦聽著後面的歡聲笑語,心裡嘀咕:‘這三個小子…以前也這樣?誰說大迷糊木訥的?這要是有個臺子,他們仨能當街撂地開專場!’
剛到衚衕口,不少婦女就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關心陳淑貞的身體:
“淑貞回來啦?看著氣色好多了!”
“在醫院養好了吧?可得注意身體!”
“快回家歇著,外面冷!”
“......”
但這和諧氣氛裡總少不了雜音。
吳翠花擠進人群,陰陽怪氣地開口:“哎呦,還讓男人用板車給拉回來,這是去醫院享福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坐月子了,這麼大陣仗。”
旁邊一個顴骨略高、嘴唇刻薄的女人也跟著幫腔,她是巷口王大爺的兒媳婦王桂蘭:“就是!一個破板車,看給這一家嘚瑟的,好像誰家沒有似的!盡做那些面子功夫,能頂飯吃?”
她家靠著那輛驢車,沒少在街坊鄰居間賺錢,趙大寶這板車一出,明顯搶了她家生意,她能有好臉色才怪。
吳翠花和王桂蘭這兩人,一個男人在學校掃廁所,一個男人在街道掏大糞。因為這個原因,也讓兩人走的近,堪稱雀兒衚衕的“黑白雙煞”,臭味相投,平時也沒少在背後嚼舌根,在衚衕里人緣並不好。
孫奶奶一聽就火了,叉著腰就懟了回去:“吳翠花!誰沒夾緊褲襠把你給放出來了?滿嘴噴糞!還有你王桂蘭,一天到晚算計這個算計那個,連自家公爹拉車那點辛苦錢都摳搜!這麼多年生不出個帶把的,我看就是你這爛心肝算計太多,老天爺都看不過眼!”
王桂蘭被戳到痛處,臉瞬間漲成豬肝色,剛想跳腳撒潑,卻被吳翠花死死拉住——吳翠花眼尖,看到人群后面來了人。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從人群后傳來:“呦,街坊們,這是嘮甚麼嗑呢?這麼熱鬧?”
眾人回頭,只見街道韓主任帶著幾個人走了過來,其中還有一個面生的中年男人,穿著中山裝,氣質沉穩,韓主任似乎還下意識地落後他半個身位。
現場氣氛頓時有點微妙。吳翠花和王桂蘭縮著脖子想往人後躲。
這時,趙大寶立刻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聲音清朗地說道:“嗨,韓主任,您來啦!沒啥大事,這不是我娘今天剛從醫院出院嘛,街坊鄰居們都特別熱心,關心我娘身體情況,聚在這問問。我娘生場病,倒讓咱這麼多街坊費心惦記著了,真是過意不去。”
就這麼一句話,瞬間把原本可能存在的針鋒相對,拔高到了“鄰里和睦、互相關心”的和諧高度!
這簡直就是街道工作成績的活廣告啊!
韓主任原本因為聽到些爭吵苗頭而微蹙的眉頭立刻舒展開來,臉上露出了笑容,尤其是瞥見旁邊那位中年男子也微微頷首時,心裡更舒坦了。
“石頭啊,你娘沒事了就好!街坊們關心是應該的,這說明咱們雀兒衚衕風氣正,鄰里關係好!”
韓主任順勢說道,然後話鋒一轉,“對了,石頭,你來幫姨看看,街道剛借來的這兩輛板車,你看看這車況,去拉煤能行不?”
她指著身後那兩輛略顯舊但還算結實的板車。
趙大寶上前仔細檢查了一下車軸、輪子和車板:“韓姨,沒問題!一次別裝太滿,控制好總量,拉煤肯定行!”
“哎,就是咱街道積極分子太多,都想為軍屬和困難老人出份力,這板車數量還是太少了點。”韓主任感嘆了一句,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趙大寶那輛嶄新的板車。
趙大寶多精啊,立刻心領神會,拍著自己那輛板車,聲音大到足夠讓周圍人都聽見:“韓姨!這不是還有我這輛嘛,街道有需要,隨時拉去用。絕對沒問題!要不是如今天寒地凍的,木材不好處理,乾燥起來也慢,我怎麼著也得想辦法給街道打一輛板車出來。為街道分憂,義不容辭!”
“好好好!做板車的事不急,以後再說!”
韓主任聽得心花怒放,這孩子太會來事了,“現在加上你這輛板車,三輛車差不多能週轉開了。”
趙大寶見火候差不多了,再次丟擲了他的重磅炸彈,他挺起胸膛,表情認真而無私:“韓姨!還有各位街坊!咱街道這麼多積極分子,熱情這麼高,肯定人人都想參與到這光榮的‘擁軍送暖’活動中來!街道牽頭組織這是大好事!可前兩天試執行,這好名聲都讓我們仨(指指自己、華子、大迷糊)給賺了,我們不能太自私!”
他頓了頓,環視一週,聲音更加誠懇:“在此,我鄭重向韓主任申請!我,趙大寶,還有周春華、孫大川(大迷糊),主動退出接下來的具體拉煤工作!”
......
一時間空氣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