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平川叉著腰站在地頭,看著趙大寶開著拖拉機在麥地裡橫衝直撞,心疼得直咧嘴:“這小子,我磨了一晚上的刀片,他這麼造?”
雷工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你磨了一晚上,我校了一晚上的撥禾輪,他說拿來就拿來。”
郝平川嘆口氣,忽然又笑了:“值了。”
雷工也笑了,難得地附和了一句:“值了。”
鐵錘和周憶蘭、孟小星三個姑娘站在田埂上,手挽著手,看著遠處那臺突突突的拖拉機,嘰嘰喳喳的,不知道在說甚麼,但臉上都帶著笑,陽光照在她們臉上,跟鍍了層金似的。
麥田裡,趙大寶開著拖拉機跑了一圈,割了一畝多麥子,停下來,從駕駛座上跳下來,走進地裡,蹲下來看了看割後的麥茬,又抓了一把鋪在地上的麥子,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衝地頭喊了一嗓子:“誰來試試?”
這一嗓子像是吹響了進攻的號角。
二叔第一個衝上來,爬上去,圍著拖拉機轉了一圈,深吸一口氣,一屁股坐了上去,握住方向盤的時候,手還有點抖。
趙大寶在下面喊:“二叔,慢點開,別心疼麥子!”
二叔點點頭,踩下油門,拖拉機剛往前一躥就熄火了,又一通手忙腳亂地重新啟動,麥子被折騰得東倒西歪。
地頭的人都笑了。
村裡的拖拉機手一個接一個上去試,二叔開了一圈,某人甲開了一圈,某人乙也上去開了一圈。
從剛開始的跌跌撞撞,到後來的行雲流水,一個個都像打了雞血似的,在地裡來回跑,捨不得下來。
老杆子在下面喊:“換人了換人了!讓我也試試!”
人群裡爆發出又一陣大笑。
不知誰喊了一聲“那邊還有一臺”。
眾人這才想起,另一臺割曬機還綁在卡車上呢。三四個小夥子衝上去把繩子解開,七手八腳地把機器抬下來,掛到另一臺拖拉機上。
這下好了,兩臺機器同時開工,你追我趕,麥子倒了一片又一片,鋪了一條又一條金色的毯子。
趙大寶站在地頭,總算歇了一口氣。
這才發現肚子餓得咕咕叫了,從早晨到現在就喝了碗粥,在地裡揮了一上午的鐮刀,剛才又開了一通拖拉機,肚子裡那點存貨早就消耗光了。
他從揹簍裡拿出碗,去木桶邊打了一碗湯,端著碗蹲在地頭,小口小口地喝著。
湯是雞湯,用昨天那隻野雞燉的,還剩了些底子。
二嬸又往裡面加了些粉條和青菜,熱了熱,居然還挺好喝,雖然沒有昨晚的那濃,但勝在清淡解渴。
然而,這碗湯,趙大寶並沒能安安靜靜地喝完。
他剛蹲下,屁股還沒挨著地,郝平川就湊過來,往他身邊一蹲,胳膊肘捅了捅他:“石頭,我跟你說個事。”
趙大寶端著碗側頭看他,表情立刻警惕起來:“甚麼事?”
郝平川壓低聲音:“這次割曬機的專案,據說工業部很重視。”
趙大寶點點頭:“所以呢?”
郝平川頓了頓:“所以報告你來寫。”
趙大寶把碗往地上一放,站起來就要跑。
郝平川一把拽住他,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你跑甚麼?上次報告寫得不錯,上頭很滿意,這次還讓你寫。”
趙大寶掙扎著,臉憋得通紅:“老郝同志,我勸你做個人?我還是個孩子好不好?”
郝平川嘿嘿一笑,那笑容在趙大寶看來比地主老財還可惡:“你見過誰家孩子能這麼折騰的?俗話說,能者多勞嘛。就你了!”
黃班長也湊過來拍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補刀:“石頭,寫好了,部裡那邊我去給你請功。”
那笑容看似和藹可親,趙大寶怎麼看怎麼覺得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趙大寶甩不開,扯著嗓子衝李主任喊:“李叔救命啊,咱們身邊有周扒皮啊!”
李主任剛剛在一旁就聽到了他們的談話,這會聽見趙大寶的呼喊,不緊不慢地開口:“石頭,叔最多後面給你看看哪裡要修改的。別的忙,叔也幫不上。”
說完還衝郝平川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長。
趙大寶立刻順杆爬,聲音比剛才更大,恨不得全村人都聽見:“聽聽,聽聽,還得是我李叔疼我!我還是個孩子能寫出甚麼樣的好東西?沒有領導給我斧正、指導,你們就不怕我把天給捅出個窟窿?”
他說著一把甩開郝平川的手,站起來,轉身衝正在地頭指揮的老杆子喊了一嗓子。
“老杆子叔,中午多加幾副碗筷,今天咱必須請領導吃頓飯!”
老杆子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應了,轉身就去安排。
趙大寶回過頭,看向郝平川和黃班長,那小眼神裡寫滿了報仇的快感——小樣,讓你們欺負我。
吃了村裡的飯,你們好意思不下地?
郝平川那一畝地,今天你是跑不了了!
李主任轉得最快,已經站到了十幾步開外,一副“我跟他們不是一夥的”的表情,還衝郝平川和黃班長很同情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分明寫著:兩位保重。
郝平川終於意識到自己掉坑裡了,張了張嘴,看著遠去的老杆子,又閉上,最終惡狠狠地瞪了趙大寶一眼。
趙大寶衝他扮了個鬼臉,轉身跑了。
遠處的田地裡,拖拉機上已經換上了鐵錘。
她本來就是村裡的拖拉機手,當時拖拉機在村裡弄出來的時候,她可是全程參與設計的,也是村裡第一個上手開拖拉機的,村裡沒幾個小夥子能比得過她。
現在又是全程參與割曬機設計的,這會自然要上手操作一番,真正體會從設計到成功的不同。
只見鐵錘穩穩當當地坐在駕駛座上,手握方向盤,目視前方,動作行雲流水,掛擋起步一氣呵成,那氣勢,跟她平時判若兩人。
她平時在辦公室話不多,總是憨厚地笑,一上了拖拉機,整個人都變了,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股子自信和張揚。
拖拉機在地裡跑了一個來回,停下來,她跳下來,蹲在地頭看了一會兒割後的麥茬,站起來衝雷工喊了一聲:“雷工,割臺還得再調高兩公分,麥茬太低,容易剷土!”
雷工一愣,隨即笑了,豎起大拇指連聲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