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下午開始,機械廠和軋鋼廠兩方人馬合併一處,在雷工和孟工的帶領下,兩邊的工人和技術人員擠在車間裡,加班加點,幹得熱火朝天,那場面,比農忙搶收還熱鬧。
車間裡的燈全亮了,照得跟白天似的。
車床、銑床、鑽床同時開動,機器轟鳴聲震耳欲聾,說話都得扯著嗓子喊。
電焊的火花四濺,滋滋啦啦的,在昏暗處閃著藍白色的光。
有人忙得連晚飯都沒時間吃,飯盒擱在工具箱上,扒了兩口就扔下了,又跑回機床前繼續幹活。
焊工老李蹲在工件旁邊,一蹲就是兩個小時,腿麻了都不知道,焊完才扶著牆站起來,齜牙咧嘴地甩著腿。
車工小趙更絕,連上廁所都是一路小跑,就怕浪費時間。
方師傅帶著幾個徒弟在角落趕製刀片,磨刀的聲音吱吱嘎嘎的,聽得人牙酸。
他一邊磨一邊罵趙大寶,嘴裡沒閒著,手也沒閒著。
楊學成跟著雷工在裝配區除錯,滿手油汙,臉上也蹭了一道黑,跟花貓似的。
周向陽被安排去搬鋼材,一趟一趟地跑,累得直喘氣,心裡把趙大寶罵了一百八十遍。
孟工拿著圖紙,跟雷工反覆核對尺寸,兩人站在一起,腦袋湊著腦袋,你一句我一句,誰都不讓誰。
鐵錘和孟小星被分配去檢驗零部件,拿著量具一個一個地測,眼睛都快貼到工件上了。
鐵錘量完一個,在本子上記一筆,孟小星量完一個,喊一聲“合格”,兩人的聲音此起彼伏,跟二重唱似的。
半夜時分,車間裡就只剩下兩個廠的這批人了。
機器的轟鳴聲還在繼續,但吵嚷的人聲漸漸安靜下來,只偶爾有人喊一嗓子“遞一下扳手”或者“這個尺寸不對”。
大家臉上都帶著疲憊,眼睛熬得通紅,有的人在等工件加工的空隙靠在牆上閉眼休息,有的歪著身子在椅子上靠著,有的乾脆坐在工具箱上發呆,但手裡的活都沒停下,機器一臺都沒停過。
周憶蘭從專案組辦公室抱來一堆零食,全是趙大寶平時囤的——江米條、動物餅乾、花生米......
花花綠綠地擺在桌上,她衝大家喊了一聲:“都來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吧!這大半夜的,食堂早沒人了!”
眾人圍過來,探頭一看,眼睛都亮了。
有人問:“這是哪來的?”
周憶蘭說:“趙大寶的,他尋摸回來的。”
本來還有人不好意思伸手,一聽是趙大寶的零嘴,態度立刻變了。
孟小星第一個伸手,抓起一把花生米,剝開就往嘴裡扔,嚼得噴香,含含糊糊地說:“趙大寶的?那必須得吃點!這小子在村裡躲清閒,咱們在這兒拼命,吃他點零食怎麼了?”
話音剛落,旁邊幾個人跟著附和:“就是就是!該吃!多吃點!”
一時間,七八隻手同時伸過去,抓餅乾的抓餅乾,拿罐頭的拿罐頭,開汽水的開汽水,場面一度混亂。
郝平川站在旁邊沒動,看著這幫人狼吞虎嚥地“剝削”趙大寶的存貨,嘴角彎了彎——這小子,人在村裡,零食倒是替大家解決了夜宵問題,也算將功補過了。
方師傅慢悠悠地走過來,拿起一塊動物餅乾,看了看,咬了一小口,嚼了兩下,點點頭:“還行。”
又拿了一塊,揣進兜裡,慢悠悠地走回去了。
老李看見了,在後面喊:“方師傅,哄小媳婦的?”
方師傅頭也不回:“給徒弟留一塊。”
眾人又是一陣笑。
雷工端著一杯茶,出了車間靠在柱子上。孟工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點了根菸,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說:“老雷,你說石頭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把圖紙一扔,自己跑回村歇著,讓咱們在這兒熬通宵。”
雷工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故不故意不知道,但他一定不會為了工作加班熬通宵的。”
孟工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笑了......也是,要不是故意的,趙大寶那小子可得自己送設計回來了,和大家一起加班熬夜了。
車間裡,機器的聲音還在繼續。
深夜的涼意從窗戶縫裡鑽進來,但沒有人覺得冷,每個人都忙得滿頭大汗。
有的人打著哈欠揉揉眼睛繼續幹活,有的人活動活動脖子然後繼續埋頭做事。
雷工放下茶杯,走到裝配臺前,拿起一個剛加工好的零件,在燈光下仔細端詳。
尺寸沒問題,表面光潔度也達標。
他點點頭,遞給旁邊的楊學成:“裝上去試試。”
楊學成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安裝到位,擰緊螺絲,試了一下運轉,順暢。
雷工滿意地點頭,在本子上打了一個勾。
這樣的操作在一遍遍重複......
窗外,夜空中有星星閃閃爍爍。車間裡的燈亮了一整夜,照出一片金黃。
第二天,趙大寶是被奶奶家後院的雞打鳴給叫醒的。
而且不是一隻,是好幾只此起彼伏,跟合唱似的,你方唱罷我登場,一個比一個嗓門大。
天才剛剛亮,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雞就叫上了。
“喔喔喔——”
一聲比一聲嘹亮,穿透力極強,趙大寶用毯子矇住頭,翻了個身,想再睡一會兒,根本睡不著。
雞叫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此起彼伏,跟約好了似的。
趙大寶嘆了口氣,從炕上爬起來,揉了揉眼睛,穿著拖鞋往外走。
推開門,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小四他們早起來了,正跟在大奎屁股後面往後院跑,嘴裡嘰嘰喳喳地說著甚麼。
三丫跑在最前面,辮子都沒扎,披頭散髮的,手裡還攥著半個饅頭,一邊跑一邊啃,全然不顧吃相。
小四穿著拖鞋踢踢踏踏地跟在後面,跑得慢,被三丫遠遠甩在身後,急得直喊:“姐,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