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又吸了口煙,慢悠悠地開口,跟說書似的:“要說起這個啊,那就得從兩週前說起了。那天週末,你小叔趙振業回村,跟村長老杆子說,他們廠送我們的拖拉機就要來了,就這幾天了,讓我們多注意。”
他頓了頓,彈了彈菸灰,“我們一聽這話,全村人自然開心。之前一輛拖拉機已經讓我們村成了周邊最耀眼的村了,這要是再來幾輛,還不得羨慕死周邊?為了等著拖拉機來,就連收割的日子都往後推了推。你是不知道,你二叔趙振民那幾天天天更是站在村口望,跟望夫石似的,用他的話,他要成為村裡第一個開新拖拉機的。”
趙大寶接過話:“叔,我看地頭那新來的拖拉機好像今天剛下地?這中間是不是出啥岔子了?”
大叔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狠狠踩了一腳,氣不打一處來:“石頭,你不提這個我還不來氣,一提這個,我就氣不打一處來!”
他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唾沫星子橫飛,趙大寶趕緊往後縮了縮。
原來,當初趙大寶帶著人在趙家村弄出拖拉機,後來是以公社名義和軋鋼廠進行談判的,這在村裡人心裡是知道的,可外人肯定有不知道的啊。
一週前軋鋼廠答應公社和趙家村的拖拉機正式送來了,可直接給送到了公社那邊。
那時候正好是農忙開始的時候,拖拉機一來,不單公社盯上了這幾臺拖拉機,周邊村也盯上了,一個個眼睛都綠了。
本來就不多的拖拉機,一下子這麼多人盯著,趙家村知道訊息的時候,拖拉機運到公社已經過了一個上午。
老杆子一得到訊息就帶著人就往公社去。結果一到公社,好傢伙,周邊村的村長和村民都來了,圍了裡三層外三層,把公社辦事員的辦公室堵得水洩不通。
老杆子一開始說要開走兩輛,公社的人不讓,說“這拖拉機是公社的,你們村不能獨佔兩輛”。
其他村也不同意,七嘴八舌的,有的說“憑甚麼你們趙家村就能多拿”,有的說“見者有份”,有的直接上手就要開走。
老杆子被圍在中間,滿頭大汗,費了好大勁才把當初的情況原原本本說了一遍——這拖拉機是趙家村牽頭搞的,村裡人出了工出了力,軋鋼廠也是因為他們才給公社送的拖拉機。
可其他人還是不信,說“你說了誰信”“有證據嗎”“你們村怎麼那麼能耐”。
在利益面前,親兄弟都能打成狗腦袋,當時那場面可想而知,吵得是面紅耳赤,差點沒打起來。
大叔說到這兒,一拍大腿:“後來啊,還是公社去開會的領導在收到電話,第一時間趕回來,還有派出所所長帶著一眾民警,一起出面作證,這才讓我們把兩臺拖拉機開回來。”
“剩下的幾輛全部由公社統一安排,現場讓其他村的村長上臺抓鬮,最後按照抓鬮順序,公社派拖拉機去幫忙。”
他又吸了一口煙,“其他村對我們得了兩輛拖拉機眼紅得不行,這可是屬於我們村的拖拉機,不是派來幫忙的,是我們自己可以支配的。你是沒看見,他們看我們開走拖拉機那眼神,恨不得把拖拉機吞了。”
大叔笑起來,一臉得意:“後來啊,那些抓鬮排在後頭的‘大聰明’,為了先一步用上拖拉機搶收,又跑來跟老杆子說好話,等我們村忙完了,拖拉機借他們使使。那嘴臉,變得比翻書還快。老杆子也大方,說‘行,等我們忙完,排隊來借’。”
趙大寶聽完,心裡那叫一個舒坦,又給大叔遞了根菸。
大叔擺擺手:“不抽了不抽了,還得幹活。”
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拿起鐮刀,又下地了。
趙大寶從田埂上站起來,往地裡張望,找爺爺奶奶。
地裡的人太多了,彎著腰,戴著草帽,分不清誰是誰。
他正伸著脖子找,一輛拖拉機發動了,“突突突”地響起來,黑煙直冒。
一個熟悉的身影跳上拖拉機,坐在駕駛座上,扶著方向盤,衝他揮了揮手。
趙大寶定睛一看——是二叔趙振民!
他穿著一件發黃的白汗衫,袖子捲到肩膀,褲腿挽到膝蓋,腳上蹬著一雙解放鞋,胳膊曬得黝黑髮亮,但精神頭十足,笑得跟朵花似的,嘴上還叼著半根菸。
他衝趙大寶喊:“石頭!回來啦?等著,我拉完這趟回來再跟你聊!”
趙大寶衝他豎起大拇指,二叔咧著嘴笑著踩下油門,拖拉機“突突突”地開走了,捲起一路塵土。
吃了一嘴土的趙大寶,很想給二叔比一箇中指,這時候三丫、小四的聲音從田地裡傳來,手臂不停向著他揮舞。
趙大寶尋著聲音望去,他們站在爺爺奶奶身邊,邊上還有大花、大奎,一群小傢伙嘰嘰喳喳的,也不知道在說甚麼。
趙大寶會心一笑,向著田地裡走去,向著爺爺奶奶走去。
麥茬紮腳,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陽光曬在背上,熱烘烘的。
地頭上,人來人往,板車一輛接一輛地過來,裝滿麥子,又一輛接一輛地離開。
拖拉機“突突突”地響著,黑煙在田野上空飄散。
陽光曬在麥子上,曬在人們的背上,曬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金燦燦的,亮得晃眼。
趙大寶走在麥茬上,聞著麥秸的味道,看著這片忙碌的景象,心裡覺得格外踏實。
不管村裡副業掙了多少錢,土地才是村裡人的根,糧食才是村裡人的命。
只要地還在,糧食還在,人的心就安。
趙大寶還沒走到跟前,奶奶的聲音就先傳了過來。
“石頭,你說你這孩子,來就來,下地裡來幹啥?趕緊帶著這群小傢伙回家歇著去,這是家裡鑰匙!”
奶奶說著就從兜裡掏出一把鑰匙,用紅繩繫著,往趙大寶手裡塞。
趙大寶沒接,而是伸手接過了大花手裡的鐮刀。
大花愣了一下,手裡的鐮刀被抽走,她睜大眼睛看著趙大寶。
趙大寶衝她笑笑:“大花,這裡交給我,你帶三丫他們去拾麥穗去。”
趙大寶把鐮刀在手裡掂了掂,熟悉的重量,熟悉的觸感,前世割麥子的記憶一下子湧上來......
不遠處的二嬸正要開口勸,嘴都張開了,話還沒出口,倒是收得最快的爺爺先轉過頭來,直起腰,拿鐮刀指著趙大寶,聲音洪亮,隔著好幾壟地都聽得見.
“小子,你鐮刀會使不?別又像去年,麥子沒割多少,把人嚇半死!”
七姑奶奶在不遠處捆紮麥子,聽到這話,也直起腰來,扯著嗓子打趣:“就是!石頭,你去年那鐮刀舞得跟風車似的,麥子沒割多少,人倒是跑沒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