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工這話讓郝平川不知道該說啥了,他又看了看桌上那堆東西,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
“這樣吧,東西你先收著。回頭我讓食堂統計一下,這些東西大概值多少錢,然後從廠裡工會的經費裡出點錢,算是廠裡買下來的,到時候私下補貼給他們。你呢,就領了大家的心意,回頭給大家寫個感謝信,貼在公告欄上,讓大家知道你的心意。這樣既不傷感情,也不落人口實。”
周憶蘭聽了,眼睛一亮,連連點頭:“謝謝郝副廠長!”
郝平川擺擺手,看著她,又看了看那堆東西,忽然笑了:“小周啊,你這也算是咱們廠的頭一份了。以後誰要是再說年輕人不靠譜,我就把你這堆東西搬出來給他看。”
周憶蘭臉更紅了,低著頭笑。
趙大寶在門口,衝周向陽豎了個大拇指,小聲說:“老郝這腦子,關鍵時刻還是管用的。”
周向陽點點頭,小聲回:“就是平時不怎麼用。”
兩人相視一笑,轉頭的時候,就見郝平川盯著他們,兩人立刻想跑,可惜郝平川的聲音已經傳到耳邊。
“跑一個試試,腿給你們打斷!”
趙大寶皮笑肉不笑的,“哎呦,這不是郝副廠長嘛,真是甚麼風把您這大忙人給吹來啦?”
“對,對,對,郝副廠長您這大忙人,有事直接吩咐一聲,怎麼還勞煩您過來一趟?”
周向陽跟趙大寶待一起久了,彩虹屁現在也是張嘴就來。
郝平川就當沒聽見兩人的彩虹屁,直接開口:“趙大寶......我也不問有人往你們辦公室送東西......有你在還讓人當面送了這麼多東西的?你就幫忙指導周憶蘭同志寫那感謝信,要求感情真摯,敘述清晰,措辭得體......”
郝平川嘴巴不停,一口氣提了很多要求,要是再讓他說下去,幾萬字恐怕都打不住,趙大寶趕緊上前。
“郝叔,親叔,您這麼忙,還讓您跑一趟,我的錯。我肯定指導好,您放心......”
在趙大寶一通承諾下,郝平川才走了。
待到他走了,趙大寶一屁股坐到躺椅上,翹起二郎腿,看向在那偷笑的周向陽,眼珠一轉,慢悠悠地開口:“老周,給你安排個事兒……”
他的話還沒講完,周向陽立刻跳了起來,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聲音都高了八度。
“趙……大……寶,我勸你當個人!老郝交給你的活兒,你別想推給我!我可不幹!”
趙大寶笑了,好像早知道他會這麼說,抬起手指了指他桌子上還沒來得及扔的蘋果核,又指了指旁邊一堆還沒收拾完的黃瓜蒂,一臉得意。
“哎呀,這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是甚麼意思了?也不知道周大爺知道某些人收了群眾的東西,還吃了這麼多,會不會把他吊起來打?”
趙大寶說完就不再開口,就笑嘻嘻的看著周向陽。
周向陽張了張嘴,很想反駁——你敢告訴我爺爺,我就去你爺爺那告狀!
但轉念一想,趙大寶他爺爺在村裡,離這兒十萬八千里,等訊息傳到趙大寶他爺爺那兒,自己恐怕已經被自己爺爺抽得死去活來了。
他爺爺那武裝帶,抽人可是真疼。
周向陽越想越氣,剛才還叫人家小甜甜,現在叫人家牛夫人......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算...你...狠……悔不當初認識你……”
趙大寶嘿嘿一笑,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一臉欠揍的表情。
“晚了,百因必有果,你的報應就是我!”
周向陽氣得臉都綠了,追著趙大寶就要打......
雷工端著茶杯坐在角落裡,看著兩個活寶鬧騰,嘴角彎了彎,也不說話,慢悠悠地喝茶。
......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趙大寶把周憶蘭分給他的幾根黃瓜和西紅柿裝進挎包,跨上三蹦子,一擰油門,三蹦子“突突突”地響起來,還沒等周向陽反應過來,已經一溜煙竄了出去,只留下一串黑煙。
周向陽在後面喊:“你倒是送送我啊!”
趙大寶頭也不回,揮揮手:“自己走回去!鍛鍊身體!”
他怎麼可能答應送周向陽回家,這不是把自己往周大爺虎口送?小樣,你當我傻?
廠區大門外,這時候已經是人山人海。
不少中午沒回去吃飯,帶飯或者在食堂吃的職工,他們的家屬早就等不及了,提前來到廠區門口,等著家裡人下班。
有老人拄著柺杖,有婦女抱著孩子,還有幾個半大小子蹲在路邊,手裡拿著樹枝在地上畫畫。
大家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談論著,臉上都帶著幾分期待和喜悅,不時往廠裡張望著。
他們可是知道了今天廠裡公佈晉升情況,早就等不及了,恨不得第一時間打探到自己家人晉升的訊息。
“哎,你說我家那口子能不能過?他平時在家都不看書,我催他他還嫌我煩。”一箇中年婦女拉著旁邊的人問,語氣裡又是擔心又是期待。
“應該能吧?你家那口子幹活那手藝,沒得說。”旁邊的人安慰她。
“那可不一定,理論考試他從小就怕,上次模擬考才考了六十多分……”
兩個老太太湊在一起,一個比一個聲音大。
“我家兒子說了,這次要是過了,就給我買件新棉襖!”
“我家女婿也說了,要是過了,過年帶我去下館子!”
旁邊的人聽了,都笑了起來。
不知誰眼尖,看見趙大寶騎著三蹦子從廠裡出來,立刻喊了一嗓子:“快看快看!有人出來了!下班了!”
人群一陣騷動,紛紛往廠門口湧,跟潮水似的。
趙大寶的三蹦子剛出大門,就被一群人給圍住了。
七嘴八舌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跟炸了鍋似的。
“同志,你認識王德貴不?他過了沒?”
“師傅,李建國你認識嗎?他考沒考上?”
“小夥子,我兒子叫張小山,車工,你知道他過了幾級嗎?”
“......”
趙大寶被圍在中間,左邊一個聲音,右邊一個聲音,前面還有人拽他袖子,後面還有人拍他肩膀。
他腦袋都大了,根本不知道該回答誰。
最後只能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各位!各位!安靜一下!今天透過的人太多了,我一個也記不住!等會兒你們家人就出來了,你們問他們吧!我還有事,借過借過!”
人群哪裡肯讓,還是堵著不走。
趙大寶好不容易從人縫裡擠出一條路,三蹦子“突突突”地往前拱,跟蝸牛爬似的。
後面還有人追著問:“同志,你真不認識王德貴?”
趙大寶頭也不回地喊:“認識!但我不記得他過沒過!您等會兒自己問他吧!”
那人還想追,被旁邊的人拉住了:“算了算了,等會兒人出來就知道了。”
三蹦子好不容易衝出人群,趙大寶長出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自言自語:“這陣仗,比趕大集還熱鬧。”
他看了看後視鏡,人群還在廠門口聚集著,越聚越多,黑壓壓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