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憶蘭笑夠了,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好奇地問:“雷工,您怎麼沒去參加下午的學生答辯?您帶的學生,不是下午有論文要答辯嗎?我還以為您得去給他們坐鎮呢。他們肯定希望您在下面看著。”
雷工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幾秒,然後幽幽地說了一句:“不去。”
周憶蘭一愣:“為甚麼?您可是他們的指導老師啊,第二指導老師。”
雷工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就是因為我是指導老師,我才不去。”
這下連趙大寶都好奇了,也不去搶周向陽懷裡的西瓜了,湊過來,一臉八卦:“此話怎講?雷工您這是……怕徒弟給你丟人?”
雷工白了他一眼,難得露出一點無奈的表情,那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你懂甚麼。我那幾個學生,平時在車間幹活,一個比一個利索,手巧得很,腦子也靈光。可是一上臺,一個比一個慫,話都說不利索,跟換了個人似的。”
他頓了頓,喝了口茶,繼續說,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上次他們幾個下班在我面前預演,我在下面聽,那叫一個慘不忍睹......”
“有個學生,明明論文寫得不錯,邏輯清晰,資料詳實,私下講的也是一套一套的,結果一上臺,看見我坐在下面,愣是卡了三分鐘,臉漲得通紅,最後憋出一句‘雷工您能不能別看我,我緊張’。還得到了其他幾個的附和,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了,我坐在下面,對他們來說不是定心丸,是催命符。我一坐那兒,他們腦子就一片空白。”
他又嘆了口氣:“今天上午的考核,要不是廠裡安排,我是真不想坐下面,那聽的我是心驚肉跳的,恨不得拖過來一個個打一頓。他們講得磕巴,我聽得也難受。”
趙大寶樂了,幸災樂禍:“所以下午您就躲這兒來,眼不見心不煩?您這是逃避現實啊。”
雷工理直氣壯,一點都不心虛:“我這叫識趣。他們講他們的,我歇我的,兩不耽誤。再說了,下午主要是大學老師考評,教育部門的人也在,我去幹啥?有駐廠老師在,出不了岔子。我去了反而添亂。”
周憶蘭笑著問,歪著頭:“那您不擔心他們講砸了?萬一出點狀況呢?”
雷工搖搖頭,語氣難得柔和了一些,帶著幾分過來人的通透:“講砸了也是他們自己的事。年輕人嘛,總得經歷幾次丟人的場合,才能長大。我當年也沒少丟人。摔幾次跟頭,就知道怎麼走路了。”
趙大寶豎起大拇指,一臉壞笑:“雷工,我看你就是害怕自己帶的大學生對你在學術界毫無威脅,但會讓你在教育界名譽掃地,不敢去現場吧?你是怕他們給你丟人,以後你在教育界抬不起頭。”
雷工聽到這話,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揮揮手:“滾一邊玩去。你那張嘴,遲早讓人縫上。”
他怎麼可能承認趙大寶說的對?
趕緊轉移話題,眼睛往周向陽那邊瞟:“西瓜呢?給我來一塊。說了半天,口渴了。”
趙大寶攤開手,一臉無辜,朝周向陽努努嘴:“全進狗肚子了,沒了。您來晚了,黃花菜都涼了。”
在一旁一個人獨吞西瓜的周向陽聽到這話,嘴裡的西瓜沒嚥下去,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就嚷嚷開了:“趙大寶我弄死你……你說誰是狗呢?你才是狗!狗的不能再狗......”
趙大寶嘿嘿一笑,躲在雷工椅子後面:“對,不能說是狗,狗不會啃西瓜,你最多算豬八戒......”
周向陽氣得追過來,兩人又在辦公室裡繞圈,一個追一個跑。
一時間,辦公室裡,笑聲一片,連窗外的陽光都跟著晃了晃。
......
機械廠職工晉升考核成績要在這個週末後公佈。
趙大寶一下班就騎上三蹦子跑路了,就連身後的周向陽喊破喉嚨“捎我一程”都沒聽見。
用趙大寶的話說,下班不積極,那不是腦子有問題?
更何況明天還是週末,沒提前跑路還是看在有上級領導在廠裡的緣故,得給領導留個好印象——雖然他在領導面前早就沒甚麼印象可留了。
一路風馳電掣,不久後三蹦子“突突突”地拐進雀兒衚衕,還沒到自家門口,就聽見院子裡嘰嘰喳喳的,熱鬧異常。
車未停,趙大寶抬起屁股,站在還在移動的三蹦子上,探頭一看——好傢伙,大迷糊和華子已經在自己家院子裡等著了,一人手裡拿著一根黃瓜,啃得嘎嘣脆,汁水橫流,那吃相,跟餓死鬼投胎。
院子裡除了他們,小月月也在,叉著腰,小臉繃著,一副大姐大的派頭,正指揮著甚麼。
小月月身旁除了三丫、小四還多了兩個小傢伙,一高一矮,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臉蛋曬得黑紅黑紅的,一看就是好動的孩子。
兩個小傢伙聽著小月月的指揮,讓往東就往東,讓往西就往西,跟訓練有素的小兵似的,那叫一個聽話,小月月指哪兒他們打哪兒。
兩個小傢伙聽到院外三蹦子“突突”聲,轉頭看過去,一開始還不敢靠近,眯著眼睛打量了半天,小臉上帶著幾分警惕。
待到看清三蹦子上那張笑嘻嘻的臉,兩個小傢伙眼睛瞬間亮了,“哇”地叫了一聲,立刻衝到三蹦子旁邊,擺出一副高手的架勢,雙手抱拳,齊聲喊道:“雪上飛大俠!好久不見!”
趙大寶一聽這稱呼,心裡那叫一個美,記憶彷彿又回到了去年自己剛重生回來去林場的時候,那些小傢伙圍著他喊大俠的場景,歷歷在目。
他立刻跳下車,雙手抱拳,一本正經地回禮:“兩位兄臺!別來無恙!看招!”
話音未落,一大兩小立刻開始“過招”——你一拳我一掌,你一閃我一躲,嘴裡喊著“大鵬展翅”、“黑虎掏心”、“猴子偷桃”,打得那叫一個熱鬧,其實就是在院子裡轉圈圈,連對方衣角都沒碰到。
小月月、三丫、小四一見自己小弟被欺負,立刻也加入了戰局,院子裡頓時亂成一鍋粥。
“猴子偷桃!偷大哥的桃!”
“哎呀,小四你偷錯人了!那是大迷糊!”
“不管了,偷誰算誰!”
“......”
一時間,笑聲、喊聲、腳步聲混在一起,跟唱大戲似的,連院門口路過的鄰居都探出頭來看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