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平川拍拍他肩膀,難得露出點笑容:“圖咱們廠越來越好唄。行了,趕緊吃飯去,下午還有硬仗。要累趴下,也等今天結束再趴下。”
趙大寶真想當場給對方來兩個大逼鬥,在看到那些考官走過來,也只好在小本本先記下這仇,拖著兩條腿往食堂走,心裡不停嘀咕:這考核,甚麼時候是個頭啊……老郝你給我等著......
下午的考核繼續......
有了上午的經驗,下午的考生們明顯淡定了一些,但還是有不少人緊張出錯。
有個大學生年輕姑娘考鑽孔的時候,鑽頭斷了兩根,最後紅著眼圈出來的;有個老師傅考車床的時候,明明技術很好,但因為太緊張,把尺寸看錯了,車小了好幾毫米,工件直接報廢,自己在那兒捶胸頓足;還有個學徒考銼削的時候,銼了半天,量尺寸發現偏了,又從頭開始銼,時間差點不夠用。
但也有發揮出色的。
楊學成考工程師實操的時候,那叫一個行雲流水,從裝夾到加工到測量,一氣呵成,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點多餘。考官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還在自己本子上記了好幾筆,頻頻點頭。
旁邊的工友們看得目瞪口呆,小聲議論:
“這大學生就是不一樣!”
“人家本來就是技工出身,底子厚!”
周憶蘭考技術員實操的時候,趙大寶特意跑過去看。
她明顯緊張,手有點抖,但基本功紮實,每一步都按照操作規程來,沒出甚麼大差錯。最後工件量出來,尺寸都在公差範圍內。她交完工件,長出一口氣,臉上的表情終於輕鬆了一些。
趙大寶衝她豎了個大拇指,她笑了笑,但看得出來,心裡還是忐忑,時不時回頭看考官的記錄本。
雷工考工程師實操的時候,那叫一個穩。
他在廠裡幹了幾十年,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往考核機位前一站,不慌不忙,動作熟練,每一步都精準到位。
考官量完尺寸,難得點了點頭,說了句:“不錯。操作規範,尺寸精準。”
雷工淡淡地笑了笑,擦擦手,走了。
方師傅考7級實操的時候,周圍圍了一圈人看熱鬧。
畢竟考技術員、工程師這些對文化知識要求很高,離他們這些認字少得可憐的工人還是太遠了。
但7級是他們很多人這輩子可能達到的最高度,也是他們為之努力的方向,是看得見摸得著的目標。
只見方師傅戴上老花鏡,慢悠悠地裝夾、對刀、進刀,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穩得很。
那和考理論的時候判若兩人,考理論時他是“方師傅”,考實操時他是“方大師”。
車出來的工件,尺寸精準,表面光潔,能照出人影。
考官量了好幾遍,確認無誤,笑著衝著方師傅點點頭,然後在本子上狠狠地記了一筆。
方師傅摘下老花鏡,擦擦手,揹著手走了,那背影,跟得勝回朝的大將軍似的,周圍響起一片掌聲。
......
夕陽西下,一整天的實操考核終於結束了。
趙大寶累得癱在椅子上,腿都抬不起來了,整個人陷在椅子裡不想動。
郝平川走過來,難得給他倒了杯水:“辛苦了,今天多虧了你。要不是你那風火輪一樣的腿,跑來跑去及時處理那些破事,今天這考核還不知道要出多少亂子。”
趙大寶擺擺手,有氣無力地說:“別,老郝,我害怕,你一夸人準沒好事。需要我的時候,叫人家小甜甜,不需要我的時候,就叫人家牛夫人。”
“哼,男人!你還是罵我兩句吧,我聽著踏實。”
郝平川被他逗笑了,踢了他一腳:“滾蛋!狗嘴吐不出象牙,趕緊回家歇著去,明天忙完那些大學生的評選工作,你愛幹啥幹啥去。”
趙大寶“哎喲”一聲,從椅子上彈起來,嘿嘿一笑:“得嘞!那我先撤了!”
他跑出辦公室,麻溜騎上三蹦子就跑,“突突突”的聲音在廠區裡迴盪......
晚上回到家,趙大寶沒和家人打招呼那是倒頭就睡。
三丫和小四興沖沖地跑過來,一個手裡舉著新畫的畫,一個嘴裡含著糖,剛要喊“哥你回來了”,就看見趙大寶鞋都沒脫,直接往炕上一趴,眼睛一閉,跟被人點了穴似的,一動不動了。
“哥?”三丫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沒反應。
“哥!你看我畫的畫!”小四湊過去,把畫舉到趙大寶臉前。
還是沒反應。
趙大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呼吸均勻,跟睡著了好幾天似的。
三丫伸手推了推他:“哥,你起來嘛,我和你說小月月姐姐今天帶我去——”
“噓——”
二梅趕緊走過來,把兩個小傢伙拉開,壓低聲音說,“別吵大哥,讓他睡。”
三丫眨巴眨巴眼睛,看看趙大寶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又看看二梅,小聲問:“二姐,大哥怎麼了?生病了嗎?”
二梅搖搖頭:“沒生病,應該是累著了。這些天大哥一直在廠裡沒日沒夜的忙活,連週末都沒時間回來。我聽娘說,這兩天又是大哥他們廠裡考核的日子,那肯定更需要大哥忙前忙後,這會恐怕也是累壞了。你們乖,別吵大哥。”
小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還是捨不得走,把畫小心翼翼地放在趙大寶枕頭邊上,奶聲奶氣地說:“哥,畫放這兒了,你醒了記得看啊。”
趙大寶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甚麼,又沉沉睡去。
老孃陳淑貞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這一幕,心裡咯噔一下。
自從去年自己出院以來,自己兒子每天晚上刷牙、洗腳,那是雷打不動的習慣,比鬧鐘還準。
有時候她這個當孃的忘了,趙大寶那也是直接開口:“娘,您腳沒洗呢,不許上炕。”
那是一點面子不給,小四為了晚上洗腳、刷牙屁股沒少挨趙大寶揍,這會家裡一個個都養成了睡前刷牙、洗腳的習慣。
今天倒好,他趙大寶鞋都沒脫就上床了,這得累成啥樣?
她走過去,輕手輕腳地幫趙大寶把鞋脫了,又把被子給他蓋上。看著兒子那張疲憊的臉,陳淑貞心裡酸酸的,說不心疼那是假的。
這孩子,從去年開始就一個人撐起了一大家子。從弄板車到搞拖拉機,從村裡到廠裡,一樣一樣地折騰,一樣一樣地操心。
平時看著嘻嘻哈哈的,好像甚麼事都不往心裡去,可該他扛的時候,從來沒躲過。
“這孩子……”陳淑貞小聲嘀咕了一句,給他掖了掖被角。
她轉身出了屋,把門輕輕帶上,然後衝三丫和小四擺擺手:“走,跟娘出去,別在這兒吵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