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陳守義則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在板車邊團團轉,想幫忙推車又怕顛著媳婦,想照顧媳婦又覺得使不上勁,急得滿頭大汗,說話都結巴了。
衚衕裡幾個鄰居也被驚動,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出著主意:
“快送醫院!”
“去叫人力車!”
“哎呀這板車太慢了!”
“守義你別光轉啊!”……
人聲嘈雜,更添了幾分混亂和緊迫感。
趙大寶心裡咯噔一下,手上動作比腦子還快,油門一擰,三蹦子一個靈巧的甩尾,穩穩地橫在了板車旁邊,擋住了去路。
“師父!師兄!甚麼情況?”趙大寶跳下車,急聲問道。
師兄陳守義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死死抓住趙大寶的胳膊,聲音都帶上了哭腔:“石頭!石頭!快!你嫂子……你嫂子要生了!疼得厲害!我們正想推車送醫院去!”
要生了!趙大寶腦袋嗡了一下。
看著小嫂子那痛苦蜷縮的樣子,再看看這慢吞吞、顛簸簸的舊板車,從衚衕推到最近的醫院,那得推到甚麼時候?產婦和孩子能等得起嗎?
“那還等甚麼!上我車!快!”
趙大寶當機立斷,一把拉開三蹦子挎鬥那不大的門,“師兄,你小心點,抱穩嫂子上來!坐穩扶好!”
師兄陳守義這才如夢初醒,趕緊和師孃一起,小心翼翼地將疼得直哼哼、幾乎無法自己用力的秦飛燕攙扶起來。
趙大寶也上前搭手,幾個人手忙腳亂,總算將秦飛燕安頓在了挎鬥裡。陳守義自己也擠了進去,緊緊抱著妻子,不停地低聲安慰:“媳婦,忍一忍,馬上就到了,馬上就到了……石頭開車穩,很快的……”
趙大寶跳上駕駛座,發動車子,對著還推著板車、滿臉擔憂和焦急的師父師孃喊道:“師父!師孃!你們別急!慢慢來!我一定把嫂子安全、快速地送到醫院!放心!”
話音未落,三蹦子已經像離弦之箭般“突”地竄了出去,留下身後一股淡淡的青煙,以及鄰里們揪心又帶著期盼的目光。
“坐穩了!嫂子,堅持住!”
趙大寶全神貫注,將車速提到在這種街道條件下能允許的極限。他憑藉著對附近路況的熟悉和三蹦子小巧靈活的優勢,在晚高峰略顯擁擠的車流人縫中快速穿梭,靈巧地避開行人和不平的路面,朝著最近的醫院疾馳而去。
挎鬥裡,陳守義緊緊抱著妻子,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因陣痛而微微顫抖。秦飛燕咬著蒼白的嘴唇,努力不讓自己叫出聲,但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和急促壓抑的呼吸,無不顯露出她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快了快了!拐過這個彎就到了!堅持住!”
趙大寶一邊開車,一邊大聲安慰,既是給嫂子鼓勁,也是給自己定神。晚風呼嘯著掠過耳邊,喇叭聲、叫賣聲、腳踏車的鈴聲混雜在一起,但他的心卻異常專注,眼裡只有前方通往醫院的路。
終於,醫院的白色樓房輪廓出現在前方。趙大寶直接衝著亮著“急診”燈的大門開了過去,一個乾脆利落的急剎,車子還沒完全停穩他就跳了下來,衝著裡面敞開的大門用盡力氣大喊:“醫生!護士!快!急診!孕婦要生了!快來人啊!”
急診室裡的醫護人員訓練有素,聽到喊聲立刻推著移動平車衝了出來。
大家七手八腳,小心翼翼地將秦飛燕從狹小的挎鬥裡轉移到平車上,然後迅速而平穩地推進了通往產房的通道。
陳守義跟著跑了進去,卻被護士禮貌而堅決地攔在了產房門外。他扒著門框,眼巴巴地往裡望,只能聽到裡面隱約傳來的忙碌腳步聲和妻子壓抑的呻吟,急得在門口直轉圈,不停地搓著手。
趙大寶停好車,鎖都沒顧上拔,反正這車也沒幾個人敢偷,擦了把額頭上不知是急出來的還是緊張出來的汗,長長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氣。總算……及時送到了。他感覺自己的後背都溼了一片。
他走到產房外的走廊,看著來回踱步、心神不定的師兄,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師兄,別慌!到醫院了就安全了,醫生護士都是專業的。嫂子身體底子好,吉人天相,肯定順順利利,母子平安!”
陳守義轉過頭,看著趙大寶,此刻眼圈通紅,嘴唇哆嗦著,用力握住趙大寶的手,聲音哽咽:“石頭,多虧了你!多虧了你這車!要不然……要不然用那板車推,我真不敢想……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哥謝謝你!謝謝你!”
“說這些幹啥!都是一家人!”
趙大寶扶著他到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你在這兒安心守著。師父師孃估計也快到了,我出去迎迎他們,別讓他們著急。”
趙大寶剛轉身要走,對面一個穿著護士服、步履匆匆卻沉穩幹練的中年女性走了過來,她一邊整理著袖子,一邊抬眼,正好和趙大寶打了個照面。
兩人都是一愣。
“石頭?”
“嬸子?”
來人正是馮遠征的物件,那位在戰場後方基地醫院工作的護士長!
趙大寶驚訝極了,她從戰場回來,要待不也是應該待在部隊醫院嗎?怎麼出現在這裡的地方醫院?
“石頭,等會聊,我先進去幫忙”,護士長語速很快,但語氣鎮定,說完就轉身進了產房,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師兄陳守義也看到了,緊張地問:“石頭,剛那位是……”
趙大寶眼睛一亮,趕緊安慰道:“師兄!這下更穩了!剛才進去那位,是馮爺爺家未來的兒媳婦,正經的部隊醫院護士長,經驗豐富得很!有她在裡面,你可以把心放回肚子裡了!”
“馮遠征物件?”陳守義也聽說過馮家大小子的,心裡頓時又踏實了不少。
“對!就是他物件!所以你放心等著好訊息吧!”
趙大寶肯定道,“行了,你先在這兒守著,我下樓去迎一迎師父師孃,估計他們也急壞了。”
夜色漸濃,醫院走廊的燈光蒼白而安靜,消毒水的味道若有若無。產房緊閉的門隔開了兩個世界,裡面是迎接新生命的緊張忙碌,外面是焦灼不安的等待。偶爾傳出的細微聲響,都牽動著門外人的心絃。
這個小生命的即將誕生,攪動了這個平凡的夜晚,也再次將趙大寶卷入了鄰里親朋最真實、最急切的生活漩渦之中。
看來,想睡懶覺的計劃,恐怕又要泡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