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發動,緩緩駛向前開動。
趙大寶把腦袋伸出車窗,對著後面送出來的黃班長和郝平川喊道:“黃班長!郝廠長!回頭得加強一下你們廠保衛科的工作啊!看看今天這事鬧的,人家都能直接殺到會議室,打你們一個措手不及!連個通報都沒有,就把人放進來了!這安保漏洞忒大了!”
喊完,他立刻縮回腦袋,催促司機:“師傅,快!開快點!”
車裡的李主任和車外的黃班長、郝平川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都忍不住笑罵起來。
“這小子!臨走了還給我上眼藥!”黃班長搖頭笑道。
“滑頭!”車裡的李主任也笑罵了一句,但臉上並無惱色。
吉普車駛入夕陽的餘暉裡,車廂內,老杆子終於從這一天的跌宕起伏中緩過神,看著窗外掠過的京城街景,又看看身邊終於安定下來的女兒,心裡滿是感慨和希望。大迷糊則還在消化“三天後考核”的驚喜,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
不久後,吉普車在雀兒衚衕趙大寶家院門口穩穩停住。李主任和馬科長還得趕回廠裡處理事情,沒多停留。
趙大寶利落地跳下車,一溜小跑衝進家門,不多時就抱著一小壇用紅布細心封口的酒跑了回來,塞到李主任懷裡。
“李叔,您悠著點喝,勁大。”趙大寶擠擠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李主任接過罈子,掂量了一下,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算你小子有良心。行了,趕緊招呼客人去吧。”
送走李主任,大迷糊也跑回家報喜去了。
趙大寶則領著老杆子和略顯拘謹的趙鐵錘,踏進了自家小院。
院子裡正是晚飯時分,陳淑貞剛把幾樣家常菜擺上小桌,二梅正拿著勺子給大家盛湯,三丫和小四則早已趴在桌邊,眼巴巴地等著開飯。
“爹,娘,我回來啦!還帶了兩位貴客!”
趙大寶笑著揚聲道,“老杆子叔和鐵錘姐,今兒晚上就在咱家歇腳了!”
陳淑貞和趙振邦一聽,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
“哎呀,快進來,快進來!”
陳淑貞一邊擦手一邊笑道,“正趕上飯點,都是些家常便飯,千萬別客氣,趕緊坐下!”
趙振邦哈哈一笑,直接把老杆子按在凳子上:“老杆子,你可別見外!到了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甭客氣!”
二梅手腳麻利地添了兩副碗筷,三丫和小四好奇地打量著新來的鐵錘姐姐,鐵錘被她倆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陳淑貞溫和的笑容很快讓她放鬆下來。
飯菜雖不算豐盛,但熱氣騰騰,分量十足。吃飯間趙大寶簡單把今天機械廠發生的事說了說,重點講了鐵錘被兩家廠爭搶,最後以軋鋼廠技術員身份“借調”到機械廠參與重要專案。
陳淑貞聽得直咂舌:“哎喲,鐵錘這姑娘這麼厲害呢!真好!真是給咱們女同志爭氣!”
她不住地給鐵錘夾菜,“多吃點,到了這兒就跟回自己家一樣,千萬別拘著。”
趙振邦也給老杆子滿上一杯酒,真心讚道:“老杆子,培養出這麼個好閨女,你了不起啊!來,咱哥倆必須走一個!”
幾口溫酒下肚,老杆子臉上的笑容越發舒展,一天的奔波勞累和初來乍到的生分,都被這暖融融的家庭氛圍驅散了,他的話匣子也隨之開啟。
“說起村裡,咱村這些日子,變化可真是不小!”
老杆子感慨道,“多虧了振業當初牽線,弄起了編織合作社。後來石頭又給村裡出主意,建了磨坊,連帶著連發電機都給搗鼓出來了!一臺快報廢的柴油機,愣是被他整成了能下地的拖拉機!現在村裡人手裡多少有了活錢,日子是越過越有盼頭!這不,軋鋼廠馬上招工,村裡那幫小子,一個個摩拳擦掌,眼睛都放光……”
他興致勃勃地講起村裡的新鮮事:誰家後生學修理開了竅,誰家閨女在合作社成了編織能手,誰家又把老房子翻修得亮亮堂堂……講得繪聲繪色,趙振邦和陳淑貞聽得入了神,彷彿也跟著回了趟生機勃勃的趙家村。
鐵錘偶爾小聲補充幾句,說起修理拖拉機時的趣事,或者合作社裡誰手最巧。她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楚,聽得二梅眼睛發亮。
“鐵錘姐,你真厲害!能修那麼大個的鐵牛!”三丫滿臉崇拜。
“還能畫那麼複雜的圖!”小四也跟著嚷嚷。
鐵錘被誇得不好意思,臉微微發紅:“我……我就是喜歡琢磨這些。”
二梅則更關心“技術顧問”的事,拉著趙大寶追問:“哥,那你現在算是……兩個廠的人了?忙得過來嗎?工資……呃,我是說,責任是不是更大了?”小管家婆的職業病差點脫口而出。
趙大寶笑著輕彈了一下她的腦門:“放心,你哥我應付得來。工資嘛……還是老規矩,只發物資,不發錢。”
“物資好!”
二梅脫口而出,隨即又趕緊捂住嘴,小聲嘀咕,“錢到了你手裡,也是大手大腳,沒幾天就不知道花哪兒去了……”
陳淑貞看著眼前這熱熱鬧鬧的一桌子:兒子有出息,閨女們懂事,來自老家的客人暢談著紅紅火火的日子……心裡滿是欣慰與踏實。她不停地勸大家多吃菜,看著鐵錘漸漸放鬆下來,甚至開始和自家幾個丫頭小聲說笑,心裡對這踏實、能幹又靦腆的姑娘,越發喜歡了。
小小的院子裡,飯菜香混雜著笑語,晚風輕柔,將這一室的溫暖悄悄送向朦朧的夜色。
飯後,陳淑貞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又張羅著給老杆子和鐵錘安排住處。
家裡地方不大,但好在還能騰挪。老杆子被安排和趙振邦他們幾個老爺們擠一擠,好在炕大,兩個老兄弟正好能接著聊。
鐵錘則跟著陳淑貞和二梅睡裡屋,加床鋪蓋就行。
“鐵錘姐,我給你拿我的新毛巾!”二梅積極地從櫃子裡翻出自己捨不得用的那條帶小花的毛巾。
“我……我有帶。”鐵錘忙從自己那個簡單的小包袱裡掏出洗得發白的毛巾。
“用我的吧,乾淨的。”
二梅不由分說塞給她,又跑去倒熱水,“姐,洗臉。”
鐵錘看著忙前忙後的二梅,還有在一旁溫和笑著的陳淑貞,心裡那股離家的忐忑和初到陌生環境的拘謹,徹底被這質樸的溫暖融化了。她小聲說著謝謝,動作都輕柔了許多。
趙振邦和老杆子在一旁低聲聊著,話題從村裡的莊稼,聊到即將到來的招工,又聊到兒女的前程,兩個老父親都有說不完的話,時不時發出感慨的笑聲。
趙大寶沒湊過去,他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房簷下,看著夜空裡稀疏的星星,腦子裡卻像過電影一樣梳理著今天發生的一切。軋鋼廠、機械廠、脫粒機、拖拉機、鐵錘、大迷糊……一堆線頭似乎漸漸有了清晰的脈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