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趙大寶去了一趟師父鐵腿陳家。
他沒提自己要出遠門的事,只是像往常一樣,拿起扁擔和水桶,把師父家的大水缸挑得滿滿的,又掄起斧頭,把院牆根那堆柴火劈得粗細均勻,碼放得整整齊齊。
師父鐵腿陳端著個搪瓷缸子,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忙活,眯著眼睛,慢悠悠地說:“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麼勤快?是不是又闖甚麼禍了,提前來堵我的嘴?”
趙大寶把最後一塊柴火劈開,擦了把汗,嘿嘿一笑:“看您說的,徒弟孝順師父不是天經地義嘛!我這是看您年紀大了,提前幫您把活兒幹了,省得您老惦記。”
“放屁!老子還能動彈!更何況老子還有兒子了......”師父笑罵一句,作勢要踢他,趙大寶靈活地躲開,師徒倆像往常一樣插科打諢,氣氛輕鬆。
早餐自然是在師父家吃的,師孃熬得濃稠的小米粥,配上自家醃的鹹菜,簡單卻溫暖。飯桌上,趙大寶依舊和師父鬥著嘴,說著院裡的趣事,彷彿一切都和平時沒甚麼兩樣。
直到吃完早飯,趙大寶放下碗筷,站起身,走到師父面前,收斂了臉上的嬉笑,鄭重其事地跪下,“咚”地磕了一個頭。
這下把師父和師孃都弄愣了。
“師父,徒弟要出趟遠門,可能得些日子。家裡勞您和大師兄幫忙看顧著點。”趙大寶抬起頭,眼神清澈而認真。
師父鐵腿陳是何等人物,江湖經驗豐富,看著徒弟這反常的鄭重勁兒,再聯想到他一大早的勤快和此刻的話語,心裡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他沒有多問具體去幹甚麼,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趙大寶的肩膀,聲音沉穩有力:“家裡放心,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了去。你小子……在外面機靈點,凡事多長個心眼。回來了,師父正式給你擺支......”
師孃在一旁聽著,臉上露出了擔憂的神色,忍不住問道:“石頭,這眼看沒幾天就過年了,過年的時候……能回來嗎?”
趙大寶沉默了一下,搖了搖頭:“師孃,我也不知道。儘量......”
師孃嘆了口氣,沒再說甚麼,轉身進了裡屋,不一會兒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裡面裝著烙好的餅子還有一些自家醃製的鹹菜,不由分說地塞到趙大寶懷裡:“拿著,路上吃。窮家富路,在外面別虧待了自己。”
趙大寶接過袋子,感覺手裡沉甸甸的,心裡更是暖烘烘的。他再次向師父師孃行了一禮,這才轉身離開。
出了師父家,趙大寶路過大迷糊家門口,正好看見大迷糊在院裡劈柴。
他隔著柵欄喊了一聲:“大迷糊!去叫上華子,中午國營飯店,我請客,吃好的!”
大迷糊一聽國營飯店、吃好的,手裡的斧頭差點扔出去,咧開大嘴傻笑:“好嘞,石頭哥!我馬上就去!”
說完把斧頭一扔,撒丫子就往外跑,找華子去了。
趙大寶則先繞道去了趟派出所,去找大師兄。
他在空間裡摸出一隻肥碩的野山羊放在袋子裡提著,算是給大師兄改善伙食。
可惜不湊巧,派出所的人說大師兄一大早就出去辦事了。
趙大寶便把野山羊交給上次見過的的警員,讓他給大師兄捎句話:“跟我大師兄說,我趙大寶要出去一段時間,給他弄個好東西兒回來!”
他沒具體說去哪,也沒等大師兄回來,放下東西就走了。
這邊,趙大寶先一步到了國營飯店,手裡又變出一隻野山羊。
飯店後院的錢大爺一看這肥羊,眼睛都笑眯了:“喲!石頭,你總算來了?這是又弄到好東西了?”
趙大寶把山羊遞過去,笑道:“錢大爺,今天請發小吃飯。飯錢就拿這個算了,另外,再幫我準備些耐放的熟食,肉乾、醬肉甚麼的,我這兩天要出趟遠門,路上帶著。”
錢大爺是接過山羊:“放心,保證給你弄得妥妥的!路上小心!”
沒過多久,華子和大迷糊就興沖沖地跑來了。看到桌上已經開始擺盤的炒菜和那隱隱飄出的肉香,兩人都嚥了咽口水。
席間,趙大寶給兩人倒上汽水,這才正式說道:“華子,迷糊,跟你們說個事。我要走個親戚,要出去一段時間,可能過年都未必趕得回來。”
華子和大迷糊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石頭,你去哪兒啊?遠不?”華子急忙問道。
大迷糊也眼巴巴地看著他。
“說遠也不遠,說近也不近......”
趙大寶含糊過去,語氣輕鬆,“就是第一次去這親戚家,可能在路上要多花點時間。叫你們來,是有事交代你們。”
“第一,我走以後,我家裡有甚麼力氣活,或者有甚麼事,你們多跑著點,幫著照應著點。”
“石頭哥你放心!包在我們身上!”華子拍著胸脯保證,大迷糊也使勁點頭。
“第二”
趙大寶繼續道,“以後你們上山下河弄到的好東西,野雞野兔甚麼的,也可以送到這國營飯店來,錢大爺會給你們公道價。或者送到站前食堂那邊,找張大爺或者張叔,反正你們也見過的,這樣路子廣點,也能多換點錢和票。”
這是他給兩位兄弟留的後路,確保他不在的時候,他們也能有穩定的收入來源。
大迷糊聽得心裡熱乎乎的,“石頭,你……你一定要早點回來啊!”
趙大寶笑著捶了他一拳:“廢話!這不是怕路上耽誤時間嘛,放心我肯定早點回來!”
這頓午飯,吃得比往常沉默了些,但兄弟間的情誼和責任,卻在無聲中傳遞得更加深沉。
趙大寶用他的方式,為離開後的事情,儘可能地打下了基礎。
......
和大迷糊、華子分開,趙大寶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雀兒衚衕尾那處安靜的院落走去。
他要去的是馮爺爺家,馮爺爺的兒子,那位他素未謀面、只在父母的家常話和往來書信中聽說過的馮叔叔,此刻正在炮火連天的半島戰場上。之前老爹趙振邦幫忙寫的家書,也不知道穿越千山萬水,寄到了沒有。
“咚咚咚”他輕輕敲響了那扇熟悉的木門。
開門的正是滿頭銀髮、面容慈祥的沈奶奶。
看到門外站著的是趙大寶,沈奶奶臉上立刻露出了真切而溫暖的笑容:“是石頭啊!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
她一邊說著,一邊熱情地把趙大寶讓進屋裡。
屋裡,馮爺爺正靠在炕上,見趙大寶進來,也連忙坐直了身子,臉上堆起笑容:“石頭啊,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快,炕上坐,暖和!”
趙大寶在炕沿坐下,陪著二老聊了會家常,問了問他們的身體,說了些街坊四鄰的趣事,逗得二老笑聲不斷。
氣氛融洽時,趙大寶才看似不經意地問道:“馮爺爺,沈奶奶,上次我爹幫忙寄給我馮叔的信,有回信了嗎?”
沈奶奶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輕輕嘆了口氣:“哪有那麼快的,這才寄出去幾天啊?那地方遠著呢,路上又不太平……”
這年頭書信很遠,車馬很慢,一封信跨越國境、穿過戰線,其間的艱難與等待,足以磨平任何急切的心情。
趙大寶理解地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臉上帶著誠懇的表情,說道:“沈奶奶,馮爺爺,跟您二老說個事。我最近正好要出趟遠門,走親戚,路線……可能離那邊不算特別遠。”
他斟酌著用詞,不敢把話說得太滿,“我就想著,您二老要是有空,有心思,能不能包點餃子?我要是……要是運氣好,有機會路過那邊附近,就想辦法託人給我馮叔捎過去!讓馮叔也嚐嚐家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