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寶把今天在京城大學的經歷用誇張手法,娓娓道來。
陳淑貞終於回過神來,激動得眼眶發紅:孩他爹!你這是要去大學裡做研究了?
小叔猛地一拍大腿:哥!你這是要當專家了啊!
趙振邦依然處在震驚中,喃喃自語:這......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
趙大寶給老爹又斟了一杯酒,繼續說道,您最近的研究本身就很有價值,而且比即將成立的專案組起步還早。這一去就是中堅力量!所以我讓您請幾天假,一來提前準備準備,二來咱們再好好研究研究,把方案完善完善。資料越充分,專案審批越快。沒準還沒來得及發借調函給咱家,您的工作關係就直接轉過去了,那可是直接一步到位脫離學校了。
趙振邦還處在震驚中,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剛下定決心為一家人的命運搏一搏。
這才過去幾天,機會居然就出現在眼前了——自己研究的東西竟然被京城大學的教授看上了!
“大家還愣住幹嘛?”
趙大寶舉起酒杯,趕緊端起酒杯啊!這才是今晚真正的喜事好不好!
這一刻,小小的飯桌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喜悅和希望。
......
一夜翻來覆去,天剛矇矇亮,老爹趙振邦就推門出了屋。
今天他手裡空蕩蕩的——那把他朝夕相伴、幾乎成了身體一部分的掃把,居然沒帶。
他要去向年級語文組組長請假,就是那位,當初因為趙振邦一句無心快語得罪了,隨後輕飄飄一句話就把他發配去打掃衛生的‘領導’。
當時學校裡沒人敢替趙振邦說話——誰讓人家還有個當主任的親戚呢?
眼下學校已經放假,請假只能登門拜訪。
趙振邦沒別的想法,就想在正式調走之前,別被對方抓住任何把柄,再起甚麼波瀾,這來之不易的機會,不能讓對方給攪和了。
就像上次被罰,本來只是打掃校內衛生,結果一放假,組長也沒放過他,不知怎麼和街道打了個招呼,讓他轉戰街道大街繼續“改造思想”。
那時候他連吭聲的底氣都沒有,—大家子好幾張嘴都指著他那點工資過日子。
也因為從教師崗變成清潔崗,工資降了一半,要是當初不去,怕是家裡連活下去都難。
走在清晨空曠的街道上,趙振邦胸口發悶。教了十幾年書,兢兢業業,最後竟因為一句話,落得個“掃大街改造思想”的下場。
荒唐,真是荒唐他媽給荒唐開門——荒唐到家了。
還好自己有個好兒子,一個半大小子,愣是讓家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最近兒子做的他都看在眼裡,此刻有調離的機會,還是進入語言改革專案組的研究崗位,他怎麼能不抓住?自己必須承擔起一個一家之主的責任。
到了組長家門口,他定了定神,抬手敲門。
門裡傳來一陣不耐煩的抱怨:“誰啊?這一大早的……”
不一會兒,門開了。
組長一見是趙振邦,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趙振邦?一大早你不去掃大街,跑我這兒來做甚麼?”
“組長,不好意思,打擾到您嘞,我來請個假。”趙振邦語氣平靜。
“請假?”
組長像是聽見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掃大街還要請假?你是不是還沒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現在不是站在講臺上的老師,大街是你想不掃就不掃的?——往小了說,那是街道衛生,往大了說,那是城市形象!你請假了,誰來幹?你這是拖全市的後腿!”
趙振邦壓住心頭那簇小火苗,表情誠懇得像個小學生:“組長您放心,我跟街道那邊協調好了,有人替我打掃,絕不會影響我之前負責路段的清潔。”
組長一愣,街道居然安排人了?看來這趙振邦是真有事兒啊。
當初就是他親自去趙振邦所在街道“安排”的,美其名曰“思想改造”,接待他的還是韓主任身邊的小劉,自己還花了一包煙,讓小劉幫忙‘照顧’著點趙振邦。
想來他也不敢拿這事忽悠自己,又見趙振邦態度端正,挑不出毛病,但嘴上還是不饒人:“趙振邦,我這也是為你好。你要從勞動中認識到自己的思想問題,端正態度……”
那一字一句,像針一樣扎過來。趙振邦沉默地聽著,全程沒還一句嘴。
最終,在一通心滿意足的思想教育後,組長批了假——不多不少,正好一週。
......
趙振邦一回來,就迫不及待地攤開紙筆,對照著趙大寶準備的英文資料,一頭扎進了研究之中,那勁頭,比他當年娶媳婦還熱切。
這下可好,趙大寶今天算是徹底失去了自由。
他爹一會兒拽著他問這個英文字母怎麼讀,一會兒質疑那樣的拼音組合是否合理。
趙大寶覺得自己就像個真人版點讀機——隨叫隨響,還不能沒電。
唯一的放風時間,就是有人上門請老爹寫家書的時候。每到這時,趙大寶就像只脫韁的野狗,嗖地竄出房間在院子裡大口喘氣。
二梅正安靜地坐在窩棚下看書。三丫和小四這兩個機靈鬼,大概是怕被老爹抓壯丁,一早就溜到隔壁小月月家玩去了。
連大迷糊都沒來找我玩,華子也不見人影。趙大寶暗自嘀咕。
八成是三丫那個小喇叭走漏了風聲,把他被老爹軟禁學習的訊息傳了出去。以大迷糊和華子的性子,這會兒肯定躲得比兔子還遠。
趙大寶猜得一點沒錯,此刻的大迷糊,正經歷著人生最艱難的抉擇。
一大早,他正興高采烈地收拾著花了一天時間自制的捕蛙神器:舊蚊帳改的網兜、鐵絲彎的鉤子、裝滿鹽水的玻璃瓶。
他連路線都規劃好了,就等著拉上趙大寶去亮馬河大展身手。
就在他準備出門時,三丫蹦蹦跳跳地跑來,帶來了個晴天霹靂:我哥正被我爹按著頭學習呢!
二字像一道驚雷,把大迷糊劈得外焦裡嫩。
作為一個資深的學渣,他對這兩個字有著本能的恐懼。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立刻調轉方向,直奔華子家。
甚麼?石頭被趙老師按著頭學習?
華子聽到訊息後,反應比大迷糊還誇張,快走快走,千萬別讓我爹孃知道!不然非得把我送去跟石頭一起學習,那可就完犢子了!
大迷糊對此也是深有同感——他也是怕被奶奶扔到趙家學習才果斷出逃的。
孫奶奶以前沒少幹這種事,最近是發現孫子確實不是學習的料才作罷。這要是知道趙大寶在學習,還不得把他五花大綁送過去?
兩個難兄難弟相視一眼,瞬間達成共識:此時不跑,更待何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