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擠了不少來交活兒的街坊鄰居,大多是些大娘小媳婦,手裡都拿著做好的棉手套、襪子、護膝,還有用稻草、蘆花編的鞋墊內襯。
這些材料,一部分是趙大寶之前捐那50塊錢買的,更多的是街道上家家戶戶翻箱倒櫃找出來的零碎布頭、舊棉絮。
因為一家數量少,湊不成一雙,就都送到街道,由街道統一分發材料,大家拿回家做好再交回來,支援前線。
這本是件暖心的好事,可此刻院子裡的氣氛卻有點壓抑。
只見院子當中,兩個人正叉著腰,對著交上來的東西指指點點,吆五喝六,聲音尖利刺耳。
“看看!看看你們做的這是啥?這線頭一扯就散了!這能送前線?這不是給咱街道抹黑嗎?”一個聲音響起。
趙大寶定睛一看,好傢伙!
這不是沒少在背後嚼他家舌根子的長舌婦吳翠花嗎?
另一個附和她的,居然是趕驢車王大爺家的兒媳婦王桂蘭!
之前因為她家想壟斷衚衕的運輸生意,被趙大寶攪黃了,沒少記恨。
“這倆人怎麼混進街道辦來了?還人模狗樣地指手畫腳?”趙大寶壓低聲音問華子和大迷糊。
“不知道啊”
華子也一臉懵,“難道新主任來了之後安排的?”
周圍來交活兒的街坊們一個個臉上都帶著敢怒不敢言的表情,默默忍受著數落。
王桂蘭眼尖,也看到了趙大寶一行人,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我現在可是有身份的人的得意表情。
下巴抬得老高,用鼻子哼了一聲,那意思彷彿是:小子,看見沒?我現在可是在街道辦混的人了!
趙大寶壓根懶得搭理她這種小丑,直接無視那挑釁的目光,帶著小叔就往裡走。
有兩位街道辦的老工作人員認識趙大寶,笑著跟他打了招呼。
趙大寶也笑著回應,然後說明來意——給自家小叔辦理商品糧關係轉移手續。
一位大媽熱心地指指裡面:“呂主任就在那屋辦公,你們直接過去就行。”
趙大寶道了謝,帶著小叔走到主任辦公室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進”裡面傳來一個略顯清冷的女聲。
推門進去,只見辦公桌後坐著一位約莫三十多歲、梳著齊耳短髮、戴著眼鏡、面容嚴肅的女同志——這就是新來的街道主任呂朝陽。
“呂主任您好”
趙大寶拿出最乖巧的笑容,說明來意,“這是我小叔趙振業,他剛在紅星軋鋼廠保衛科參加了工作,我們來辦理一下商品糧關係轉移手續。”
說著,他把小叔的工作證明、村裡的介紹信以及自家的戶口本資料遞了過去。
呂主任接過材料,推了推眼鏡,仔細審視起來。
當看到“紅星軋鋼廠保衛科”這幾個字時,她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保衛科,實權部門,以後街道工作說不定還能有求於人。
然而,當她的目光掃到家庭住址一欄,再拿起趙大寶家的資料,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起來,剛才那點好感瞬間煙消雲散。
趙振邦,趙大寶?
這不就是吳翠花和王桂蘭那兩個“熱心”居民嘴裡那個“心思活絡”、“家裡突然買縫紉機很蹊蹺”的半大小子嗎?
而且,她們還隱約提過,這趙家好像和區裡新來的李處長家走得挺近?
一提到李處長,呂朝陽心裡就堵得慌。
她原本在區裡待得好好的,雖說不是多大官,但環境熟悉,工作清閒,沒事嗑嗑瓜子,打打毛衣。
偏偏新調來的李處長搞甚麼“幹部下沉鍛鍊”,把她給“發配”到了這基層街道辦!
她總覺得這是李處長在有意針對她,心裡憋著一股無名火。
現在,眼前這個小子居然和李處長家可能有關聯,而且還是他小叔要來辦手續,呂朝陽心裡那點不爽立刻找到了宣洩口。
她放下材料,臉上沒甚麼表情,語氣也變得公事公辦甚至略帶挑剔:“趙振業同志是吧?手續我看了。不過,你這情況有點特殊啊。剛進城就進了這麼好的單位?這手續……齊全嗎?廠裡那邊所有的證明都開出來了?咱們街道這邊接收,可是要嚴格審查的,不能出半點差錯。”
她這話聽起來冠冕堂皇,挑不出大毛病,但那語氣和神態,分明透著一股不信任和有意刁難的味道。她甚至沒急著去詳細翻看那些顯然已經齊全的材料。
小叔趙振業一聽就有點急了,臉憋得有點紅:“呂主任,手續都…都齊了,廠裡領導親自給辦的……”
趙大寶心裡更是明鏡似的:這新主任不對勁啊!剛才明明看到她眼神亮了一下,怎麼一看到地址就變臉了?保衛科的面子都不給?
他哪裡知道,這位呂主任新官上任,心裡正憋著委屈和猜疑。
她一來,之前的街道辦韓主任已經調走了,現場和自己交接的人都沒有。後來發現,這給前線捐物捐衣的暖心活動早已如火如荼地開展起來,發起人和組織者卻不是她!
她感覺自己做得再好也是給前任貼金,純粹是應付差事。
正煩躁呢,之前自己第一天來街道辦給自己指路的吳翠花和王桂蘭又來“雪中送炭”,主動湊上來幫忙,言語間還提供了不少“街談巷議”,尤其是關於趙家的“情報”。
呂主任正愁在街道沒有“自己人”,便順勢用了這兩人,沒想到卻先入為主地戴上了有色眼鏡。
趙大寶壓下心裡的嘀咕,繼續保持笑容:“呂主任,手續肯定齊全,廠裡和村裡開的證明都在這裡了,您看,紅章都蓋著呢。我小叔這工作來得正大光明,是立了功,廠裡領導特批的。”
“立功?立甚麼功?”呂主任抬起眼皮,語氣帶著一絲探究和不易察覺的懷疑。
吳翠花她們可沒說這事,只說了趙家突然有錢了,就連趙大寶獲得三等功的事都沒說。
這還得怪呂主任自己,辦公室的人不團結、不去問,去問吳翠花她們,她們能沒有私心才怪。
辦公室的人又看呂主任天天冷臉相待,還以為對自己工作不滿意了,更不敢上前說甚麼了。
以至於來了幾天的呂主任,對整個街道的瞭解都是從那倆長舌婦那聽來的。
“就是幫助抓了壞分子,正好廠裡需要人手,領導就看中我小叔這股實在勁兒了。”趙大寶含糊地解釋,不想多說老虎和野豬的事,免得節外生枝。
呂主任將信將疑,但也不好繼續追問下去。她摩挲著那幾張紙,故意拖長了語調:“嗯……事情我知道了。不過呢,你們這情況確實比較特殊,我需要時間核實一下。材料先放我這兒,等我們街道辦開會研究研究,走完程式再通知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