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一問出口,孫有志、華子和大迷糊都愣住了,齊刷刷地看向他。
孫有志遲疑了一下:“大概……就在新伐木點那邊往深裡走的溝塘子附近。那條瘸腿很好認,它左前腿幾乎不著地。大寶,你問這個幹啥?”
趙大寶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好奇和躍躍欲試的神情,慢悠悠地說:“沒啥,就是想著……一張狼皮褥子,冬天鋪著應該挺暖和吧?”
他的話音落下,屋裡頓時一片寂靜,只剩下灶膛裡柴火燃燒的噼啪輕響。
孫有志立刻打斷趙大寶的瘋狂想法:“石頭,別瞎鬧,這是林子,不小心就迷路了,還有狼。”
趙大寶語氣肯定,“叔,我們哥仨來了,正好,明兒個咱就去那片轉轉,看能不能找到點線索,就算打不著它,也得摸摸情況,讓大家安心不是?總不能天天提心吊膽地下工吧?摸著線索,到時候通知林場保衛科。”
孫有志一愣:“這……太危險了!”
“不深入,就在外圍轉轉。”
趙大寶保證道,“再說了,我們年輕眼尖腿腳快,三個人呢,還帶著傢伙,怕啥?總得弄明白是咋回事,不然您這傷不是白受了?林場裡工人也人心惶惶的,影響生產啊!”
最後一句影響生產算是說到了點子上。這年代,集體生產是頭等大事。
孫有志猶豫了一下,看了看三個躍躍欲試的年輕小夥,又想到隊裡最近的傳言和低迷計程車氣,終於點了點頭。
“那……行吧。但千萬千萬小心!就在埡口外面看看,不許進老林子!發現一點不對勁,立刻回來!”
“好嘞!您就放心吧!”趙大寶一拍胸脯,華子和大迷糊也興奮起來。
窗外,山風吹過林海,發出嗚嗚的聲響,隱隱約約,似乎還夾雜著某種遙遠而淒厲的嚎叫……
屋裡的四個男人頓時安靜了下來,面面相覷。
華子嚥了口唾沫:“那個……是風吧?”
趙大寶豎著耳朵聽了聽,然後咧嘴一笑,故作輕鬆:“必須是風啊!還能你放的屁啊,這吹的也太遠了吧?”
一句話,又把略顯緊張的氣氛打破了。
“啪!”
華子猛地一拍腦門,聲音清脆得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光顧著說狼啊仙兒的,咱們是不是把頂頂重要的大事給忘了?”華子瞪著眼睛,看看趙大寶,又看看大迷糊。
經他這麼一提醒,趙大寶和大迷糊才如夢初醒,對視一眼,臉上寫滿了——好傢伙,真給忘了!
趙大寶立馬起身,朝廚房方向喊:“鄭姨!鄭姨!您快別忙了,快來和我叔坐好,有事要說!”
“哎,來了來了,這就忙活完了。”
鄭玉琴擦著手,解下套袖走過來,“你說你們,顛簸一天了,啥事不能等歇夠了明天再說?”
她嘴上這麼說著,還是依言坐下了。
“大迷糊!還等啥呢?快!”
華子見人齊了,趕緊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大迷糊,遞過去一個“你懂的”眼神。
大迷糊收到訊號,笨拙地拖著小馬紮往他娘身邊湊了湊,幾乎要貼上了。然後他手忙腳亂地開始解棉襖釦子,左一層右一層地摸索,那鄭重其事的樣子,活像在掏甚麼傳家寶。
好不容易,他才從最裡層掏出一張被體溫焐得熱乎乎的紙,啪一聲拍在桌上,氣勢很足——可惜,和華子上次給孫奶奶看信時一樣,他爹孃也是大字不識一個。
看著爹孃茫然的眼神,大迷糊撓撓頭,沒了剛才拍桌子的氣勢。
旁邊的趙大寶看得直捂臉,沒眼看。
這回華子學聰明瞭,趕緊伸手指著信紙下方:“叔,姨,快看這兒!看這紅字!再看看這大紅章!”
孫有志和鄭玉琴疑惑地湊近了些,藉著油燈仔細瞧:“這是……?”
趙大寶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叔,姨,你們沒猜錯!這是一份工作介紹信,京城的!”
“啥?!!”
鄭玉琴的驚呼剛冒了個頭,就被早有準備的大迷糊一把捂了回去,只剩下一連串悶悶的“嗚…嗚…”,可那雙瞪大的眼睛裡,震驚和狂喜都快溢位來了。
旁邊的孫有志更是徹底愣住了,嘴巴微張,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張薄薄的紙,彷彿看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奇蹟。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只有一個念頭:‘早年要是能有這麼一張紙,何至於背井離鄉跑這麼遠……’
趙大寶趕緊趁熱打鐵,把情況細細道來:“叔,姨,我們是受了孫奶奶的委託,專門給你們送這介紹信來的。雖然是臨時工,但以後有機會轉正!是在煤鋪上班,離咱們街道不遠,不是掄大鍬剷煤的力氣活,是製作一種叫蜂窩煤的新東西。我們仨來之前都試做過,不算累人!”
他儘可能把話說得明白又輕鬆。
可就是這樣一份臨時工的工作,對於常年待在林場的孫有志夫婦來說,不啻於天上掉下的金餡餅。
鄭玉琴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想摸摸那張紙,又像怕碰碎了美夢似的縮回來,反應和當初的孫奶奶一模一樣,甚至更激動。
“叔,姨,您二位商量一下,看誰去。過幾天跟我們一塊回京城報到就成。”華子適時地說道。
“還商量啥!讓孩他爹去!我們一家都回去!”
鄭玉琴脫口而出,激動得聲音發顫。她在林場只是家屬,最近是因為丈夫受傷才去幫忙頂一頂,這林場她是待的夠夠的了。
“不行!”
孫有志立刻反駁,語氣卻異常堅決,“得你去!月月大了,不能總待在這山溝裡,得回去上學。你回去還能順便照顧我娘,我先在這邊幹著,這樣我們就有兩份工資了。等你在京城站穩腳跟了我再想辦法回,這樣也更踏實,這段時間我還能給家裡寄點這邊的山貨……”
兩口子你一言我一語,都想把機會讓給對方,濃濃的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叔,姨,這事兒不急,時間充裕得很。”
趙大寶趕緊打圓場,“正好時間來得及,我們也是頭一回來林場,還想好好玩玩呢,你們慢慢商量。”
“對對對,石頭說得對,這事不急,先睡覺,你們累一天了。”
鄭玉琴這才從激動的情緒中稍稍平復,趕緊起身去給他們收拾床鋪。
幸好林場別的不多,就是木頭管夠,打的炕又大又結實。屋裡柴火燒得旺旺的,暖烘烘的。趙大寶三人幾乎是腦袋一沾枕頭就呼呼大睡了。
而另一邊的孫有志和鄭玉琴,卻是激動得輾轉反側,幾乎一宿沒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