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等待
技師簽證批下來的訊息，鄧楓沒有跟任何人提。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說了，何應欽那邊就會知道，知道了就會想辦法在技師身上做文章。派自己的人去接，安排自己的人當翻譯，把自己的人塞進培訓班。這些事，他做得出來。所以鄧楓誰都沒告訴，連趙永明都沒說。
但他開始準備了。
他在南京城裡找了一處房子，在城南，離金陵兵工廠不遠，一棟兩層的舊樓，院子不大，但乾淨。他去看過一次，房東是個老頭，說這房子以前是個德國商人的，後來商人回國了，房子就一直空著。鄧楓看了看房間，一樓是客廳和廚房，二樓有三間臥室，正好一人一間。他當場付了半年的房租，鑰匙揣進口袋，沒跟任何人說這房子是幹甚麼用的。
他又去金陵兵工廠找了一趟錢昌祚。錢昌祚正在車間裡跟技術員討論圖紙，滿手油汙，看見他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迎上來。
“鄧次長，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新裝置。”
錢昌祚領他進了車間。新裝置擺在車間最裡面，一臺拉膛線的機床，機身是灰色的，油光鋥亮，跟周圍那些老掉牙的機器擺在一起，像是西裝革履的人站在一群穿補丁衣服的乞丐中間。鄧楓站在機床前，摸了摸機身，涼涼的，很光滑。
“試車之後，連續生產了三天，槍管拉了二百多根，合格率九成以上。”錢昌祚的語氣裡帶著自豪，“德國人的裝置，確實好。就是操作起來複雜，我們的工人還要多練。”
“過段時間會有德國技師來。”鄧楓說。
錢昌祚愣了一下。“德國技師？甚麼時候？”
“快了。來了之後，讓他們手把手教。你挑幾個底子好的工人，跟著學。學不會就換人，直到學會為止。”
錢昌祚點了點頭，沒問技師從哪裡來。他大概猜到了，但沒問。在國民黨裡做事，不該問的不問，這是規矩。
從金陵兵工廠出來，天又陰了。鄧楓站在廠門口，點了一根菸。街上的人不多，有幾個工人推著腳踏車走過，車後座上夾著飯盒，叮叮噹噹的。他抽著煙，想著技師來了之後的事。三個人，一年，十幾個徒弟。一年之後，這些徒弟能不能獨當一面？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這一年抓不住，以後可能就沒機會了。德國跟日本越走越近，說不定哪天就徹底翻臉了。到那時候，別說技師，連零件都買不到。
他抽完煙，上了車，回了侍從室。
接下來的幾天，鄧楓都在等。等技師訂機票的訊息，等德械師整編方案的批覆，等何應欽那邊的反應。等，是他最擅長的事。在國民黨裡待了這麼多年，他學會了等。等時機，等風向，等人犯錯。但他也知道，等不是乾坐著。等的時候要做準備，要鋪路，要把自己能做的事先做了。
週二下午，法肯豪森的電話來了。
“鄧，機票訂好了。下週一，漢莎航空，柏林飛上海。三個人，克勞斯、貝克爾、邁爾。到了上海，怎麼去南京？”
“我派人去接。”
“好。到了給你打電話。”
掛了電話，鄧楓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院子裡那棵梧桐樹上，嫩芽更綠了。他看了一會兒，拿起電話，撥了趙永明的號碼。
“趙連長，下週二，你帶車去上海接三個人。德國來的，兩男一女——不對，三個都是男的。接到之後，直接送到南京城南我安排好的那棟房子裡。具體地址，我回頭給你。”
趙永明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鄧次長，是克虜伯的技師？”
“嗯。簽證下來了。”
“太好了。”趙永明的聲音一下子亮了起來，“我親自去接。鄧次長，您放心。”
掛了電話，鄧楓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根菸。技師要來了。這件事從去年秋天開始談，到現在快半年了，終於要落地了。他抽著煙，想著接下來要做的事。技師來了，先安頓下來，讓他們熟悉環境。然後帶去金陵兵工廠，跟錢昌祚對接。再然後，安排培訓計劃。一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每一天都要用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