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廳堂暗流
民國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三日,晨。
國防部作戰廳的晨會剛剛結束,鄧楓就接到了陳部長辦公室的電話。當他走進部長辦公室時,發現裡面還坐著兩個人——軍政部次長林蔚,以及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
“雲帆來了。”陳部長指了指空著的椅子,“這位是徐恩曾處長,調查統計局的。”
鄧楓心中警鈴大作,但面上不動聲色,與徐恩曾握手:“徐處長,久仰。”
調查統計局,即“中統”,國民黨兩大特務機關之一。徐恩曾更是戴笠之外的另一尊大佛,執掌黨務調查系統多年。
“鄧廳長年輕有為啊。”徐恩曾的聲音溫和,眼神卻銳利如刀,“聽說江防修訂方案進展順利?”
“還在完善中。”
“那就好。”徐恩曾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有件事想請教。最近我們截獲了幾份可疑電報,發報地點在南京,接收方在江西。內容涉及軍事部署,準確度很高。”
他將檔案推到鄧楓面前。鄧楓快速瀏覽,心頭一沉——這正是“磐石”透過他傳遞的情報內容,雖然做了加密處理,但破譯了關鍵部分。
“徐處長的意思是...”
“國防部內部可能有問題。”徐恩曾直截了當,“能接觸到這個級別情報的人不多。鄧廳長在作戰廳,有沒有發現異常?”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座鐘的滴答聲。林蔚低頭喝茶,陳部長手指輕叩桌面,都在等待鄧楓的回答。
“異常...”鄧楓沉吟片刻,“如果說有的話,就是最近來作戰廳查閱資料的人突然多了。參謀本部、訓練總監部、甚至海軍司令部,都派人來過。”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這都是正常的工作往來。如果要查,得從電報的技術特徵入手——發報時間、頻率、手法。這些,徐處長應該比我在行。”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提供了線索,又撇清了自己的嫌疑。徐恩曾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鄧廳長說得對。是我們工作不到位,讓廳長費心了。”
“都是為了黨國。”鄧楓平靜回應。
送走徐恩曾,陳部長讓鄧楓留下。門關上後,這位軍政部長點了支菸:“雲帆,剛才的話,幾分真幾分假?”
“部長明察。”鄧楓坦然道,“確實有人頻繁查閱資料,但未必與洩密有關。至於電報的事...我不懂技術,不敢妄言。”
陳部長吐出一口煙霧:“徐恩曾這個人,疑心很重。他今天來,既是調查,也是試探。你剛才應對得很好。”
“謝部長指點。”
“不過,”陳部長話鋒一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如今位置重要,盯著你的人很多。做事要更加謹慎。”
“學生謹記。”
回到作戰廳,鄧楓立即召來機要秘書:“把最近三個月所有外單位人員的查閱記錄調出來,我要看。”
檔案很快送來。鄧楓一頁頁翻看,發現徐恩曾說得沒錯——最近確實有很多“異常”查閱。但更讓他心驚的是,記錄顯示鄭耀先上週曾經調閱過江西防務的詳細資料。
時間就在洩密電報出現的前兩天。
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嫁禍?
下午兩點,鄧楓按計劃前往參謀本部,參加江防協調會。會議室裡坐滿了各軍種代表,鄭耀先也在其中。
會議進行到一半,討論蕪湖段佈防時,鄭耀先突然發問:“鄧廳長,您在這個位置佈置一個炮兵團,考慮過彈藥補給線嗎?”
問題很專業,但在這個場合提出,明顯帶有質疑意味。
“考慮過。”鄧楓走到地圖前,“補給線走水路,從安慶直接運抵。這個方案我們和後勤部門論證過三次。”
“但如果日軍封鎖江面呢?”
“那就走陸路。”鄧楓指著地圖上的公路線,“雖然慢,但安全。鄭參謀還有甚麼疑問?”
鄭耀先推了推眼鏡:“沒有了。鄧廳長考慮得很周全。”
會議繼續,但氣氛明顯變了。鄧楓能感覺到,很多人看他的眼神多了些別的東西——猜疑、審視,甚至幸災樂禍。
散會後,鄧楓在走廊被海軍的一位少將叫住:“鄧廳長,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樓梯間,少將壓低聲音:“今天鄭耀先是有備而來。早上有人看見他和徐恩曾的副官一起喝茶。”
“謝謝提醒。”鄧楓不動聲色。
“不客氣。”少將嘆了口氣,“咱們這些帶兵打仗的,最煩這些搞情報的。整天疑神疑鬼,沒完沒了。”
回到國防部,天色已晚。鄧楓沒有直接回官邸,而是讓司機開到夫子廟。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走進一家老字號茶館,在二樓臨窗的位置坐下。
茶剛沏好,一個戴眼鏡的文弱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坐到他對面。
“先生,拼個桌可以嗎?”
“請便。”
兩人看似素不相識,但在桌下,年輕人將一個火柴盒推到鄧楓手邊。火柴盒是空的,裡面藏著一卷微縮膠捲。
“最近風聲緊。”年輕人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老家’讓你暫停一切活動,靜觀其變。”
“多久?”
“至少半個月。”年輕人端起茶杯,“徐恩曾盯上你了。鄭耀先是他的人。”
鄧楓心中一凜。這證實了他的猜測。
“還有,”年輕人補充,“施密特那邊可以適當接觸,但不要深交。德國人...有自己的算盤。”
喝完一杯茶,年輕人起身離開,消失在人群中。鄧楓又在茶館坐了一刻鐘,才結賬離開。
回到官邸書房,他用特製裝置檢視膠捲內容。裡面是兩份檔案:一份是徐恩曾近期的人員調動記錄,顯示他加強了對國防部的監控;另一份是鄭耀先的詳細檔案,包括他在德國留學期間的社會關係。
檔案顯示,鄭耀先與幾個左翼留學生團體有過接觸,雖然最後選擇了國民黨,但這個汙點一直存在。徐恩曾可能就是用這個來控制他。
鄧楓將膠捲焚燬,坐在黑暗中思考。現在的情況很複雜:徐恩曾在查他,鄭耀先在明處配合,施密特態度曖昧,陳誠看似支援但未必可靠。
而他自己,必須在這些勢力之間找到平衡點,既不能暴露,又要完成任務。
窗外的南京城已經沉睡,只有長江上的航燈還在閃爍。鄧楓取出那枚銅錢,在指尖輕輕轉動。
他想起了“磐石”最近一次聯絡時說的話:“你現在的位置很重要,但也很危險。記住,活著才能繼續戰鬥。”
活著...在這龍潭虎穴之中,活著本身就需要極大的智慧和勇氣。
夜深了。鄧楓收起銅錢,開始準備明天的工作——江防方案的細化,各部隊的協調,還有對徐恩曾、鄭耀先的應對。
每一步都不能錯,每一句話都要斟酌。
因為在這個廳堂裡,暗流之下,可能就是萬丈深淵。而他,必須在這深淵之上,走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