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情報洩露
深夜的南京城萬籟俱寂，只有長江的水聲隱隱傳來。鄧楓坐在國防部作戰廳的辦公室裡，面前的檯燈灑下一圈昏黃的光暈。牆上的時鐘指向凌晨兩點，但他毫無睡意。
桌上攤開著一份剛送來的《中央日報》，日期是三天前。在第四版的廣告欄裡，一則“大華百貨秋季清倉”的啟事看似平平無奇，但鄧楓知道，這則廣告的排版間距、字句長短，都承載著一份關乎數萬人生死的情報。
三天前，他透過父親商會的貨輪，將加密後的江防情報送到了上海。現在，這份情報應該已經抵達目的地。
他推開報紙，目光落在牆上的巨幅作戰地圖上。紅色的箭頭代表日軍的可能進攻路線，藍色的方塊標註著國軍的防禦部署。但在那些標註的背後，是他三天前在絕密檔案室裡看到的真實數字——實際兵力只有紙面資料的七成，彈藥儲備更是岌岌可危。
如果日軍現在發起全面進攻...
敲門聲突然響起，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刺耳。鄧楓心頭一緊，迅速將報紙收進抽屜：“誰？”
“廳長，是我。”門外傳來機要秘書的聲音，“有緊急軍情。”
鄧楓整理了一下軍裝，拉開房門。機要秘書臉色蒼白，手裡捧著一份電報：“江西急電，赤匪...不，紅軍在宜黃、樂安地區活動頻繁，似有大規模集結跡象。”
接過電報，鄧楓快速瀏覽。電文是南昌行營發來的，語氣焦急，要求國防部立即調派兵力增援。
他的第一反應是疑惑。按照組織傳來的情報，紅軍主力此刻應該在休整，不應該在這個時候主動暴露。除非...
“召集作戰處、情報處負責人，半小時後開會。”鄧楓下達指令，“同時聯絡南昌行營，要求他們提供更詳細的情報。”
“是！”
會議室裡燈火通明，幾位處長都是被從睡夢中叫醒的，臉上帶著倦容。鄧楓將電報復印件分發給每個人：“都看看，說說看法。”
作戰處長王翰最先開口：“廳長，這不對勁。宜黃、樂安一帶地形複雜，易守難攻。紅軍如果真想打大仗，不會選在這個地方。”
情報處長沈醉揉著太陽穴：“我們最近收到的情報顯示，紅軍主力確實在休整。除非...”
“除非甚麼？”鄧楓追問。
“除非他們得到了我們不知道的情報。”沈醉壓低聲音，“比如，知道我們在那個區域的防禦薄弱。”
會議室裡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牆上的地圖——宜黃、樂安地區，確實不是防禦重點，駐軍只有兩個雜牌師。
鄧楓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他想起了三天前送出的那份情報，裡面詳細標註了長江沿線各段的防禦虛實。難道組織利用這份情報，制定了牽制性的作戰計劃？
“立即核實。”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第一，確認紅軍是否真的在集結；第二，查明我們在該地區的實際兵力；第三，評估如果發生戰鬥，周邊部隊能否及時增援。”
命令一道道下達，整個作戰廳迅速運轉起來。電報機的嗒嗒聲、電話鈴聲、軍官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深夜的寧靜。
凌晨四點，最新情報送來：紅軍確實在宜黃、樂安地區集結，兵力約三萬人。而國軍在該地區的守軍，實際只有一萬兩千人，而且裝備落後，士氣低落。
更糟糕的是，周邊能夠快速增援的部隊，都被長江防務牽制，無法及時調動。
“廳長，”王翰臉色凝重，“如果打起來，我們必敗無疑。”
鄧楓盯著地圖，大腦飛速運轉。他必須做出選擇：是建議調兵增援，還是...
“給南昌行營回電。”他終於開口，“建議採取守勢，避免與紅軍主力正面衝突。同時，從武漢抽調一個師南下，作為威懾。”
“可是武漢的部隊是江防預備隊...”王翰欲言又止。
“顧不了那麼多了。”鄧楓斬釘截鐵，“如果宜黃失守，整個江西的防線都會動搖。執行命令。”
電報發出後，鄧楓獨自回到辦公室。窗外，天色開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他站在窗前，望著漸漸清晰的南京城輪廓，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
如果他的判斷正確，組織確實是在利用他提供的情報制定作戰計劃，那麼他此刻的決策——調走江防預備隊——是否正中了組織的下懷？
但另一方面，如果他不這麼做，宜黃地區的守軍很可能全軍覆沒。那一萬兩千名士兵，大多是抓壯丁來的農民子弟，他們不該成為政治博弈的犧牲品。
“廳長。”沈醉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剛破譯的電文，“南昌行營回電，同意我們的方案。另外...”
他走進辦公室，關上門：“另外，軍統方面截獲了一條可疑電波，訊號來源在上海。內容還沒有破譯，但時間和我們情報洩露的時間吻合。”
鄧楓的心沉了下去。但他表面上依然鎮定：“繼續追查。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應對紅軍的威脅。”
“是。”沈醉猶豫了一下，“廳長，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這件事太巧了。”沈醉壓低聲音，“紅軍偏偏在我們防禦最薄弱的地方集結，而我們內部的情報，知道這個弱點的人不多。”
鄧楓轉過身，直視著沈醉的眼睛：“沈處長是在懷疑作戰廳有內奸？”
“不敢。”沈醉連忙低頭，“只是覺得蹊蹺。”
“那就去查。”鄧楓的語氣冷了下來，“但在沒有證據之前，不要妄下結論。現在的首要任務是穩住江西的局勢。”
沈醉離開後，鄧楓癱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陣虛脫。軍統已經注意到了上海的電波，這說明他傳遞情報的渠道並不完全安全。如果繼續使用這個渠道...
但他沒有選擇。組織需要情報，而他是唯一能在這麼高的位置獲取情報的人。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灑在辦公桌上。新的一天開始了，但對鄧楓來說，這一夜還未結束。他必須在這片越來越危險的深淵中，繼續前行。
他取出那枚銅錢，在晨光中端詳。銅錢已經磨得光滑，邊緣微微發亮，那是無數次在黑暗中摩挲的痕跡。
“深淵...”他輕聲自語。
這個代號如今有了新的含義。他不僅要潛入敵人的心臟，還要在隨時可能暴露的危險中，完成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任務。
而此刻，遠在江西的山林裡，一場由他引發、又由他試圖控制的危機，正在悄然醞釀。這場無聲的驚雷，最終會震響何方，連他自己也無法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