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74章 袍澤之約

2025-12-04 作者:佛系輝哥

第一百七十四章:袍澤之約

金陵的秋意漸濃,梧桐葉開始泛黃。鄧楓坐在國防部作戰廳的辦公室裡,面前攤開的是一份剛送來的急電——羅友勝重傷,正在徐州野戰醫院搶救。

電文是趙永明親自擬的,字跡潦草,看得出寫得很急:“羅團長昨日巡視前沿陣地,遭敵冷炮襲擊,右腿重傷,失血過多,至今未醒。醫官言,恐需截肢...”

鄧楓的手微微顫抖。他想起最後一次見羅友勝,是在徐州火車站送別時。那個憨厚的湘軍老兵拍著胸脯說:“總指揮放心,有我在,徐州丟不了!”

窗外傳來烏鴉的叫聲,淒厲刺耳。

“廳長。”秘書輕聲提醒,“下午的江防會議...”

“推掉。”鄧楓站起身,“備車,我要去徐州。”

“可是...”

“執行命令。”

專列在午後駛出南京站。鄧楓獨自坐在包廂裡,望著窗外飛逝的田野。秋收後的田埂上,農民正在焚燒秸稈,青煙嫋嫋升起,像戰場上尚未散盡的硝煙。

他想起第一次見羅友勝,是在黃埔軍校的操場上。那時他還是個剛從湘軍投奔革命的莽漢,因為不會用新式步槍,被教育罰站在烈日下。鄧楓路過,順手教了他怎麼拆裝槍栓。

“長官!”羅友勝後來追上來,黝黑的臉上滿是感激,“您是我見過最有學問的長官!”

從那時起,這個憨直的漢子就一直跟著他,從北伐到東征,從南昌到徐州。多少次戰場上,都是羅友勝用身體為他擋子彈。

“你傻啊!”鄧楓曾經罵過他,“你死了,家裡的老孃怎麼辦?”

羅友勝憨笑:“俺娘說了,跟著鄧長官,錯不了。”

專列在黃昏時分抵達徐州。車站已經戒嚴,趙永明帶著一隊衛兵等候在月臺上。見到鄧楓,他快步上前,眼眶通紅。

“總指揮...羅團長他...”

“帶我去醫院。”

野戰醫院設在城西的一座舊廟裡。穿過瀰漫著消毒水氣味的走廊,鄧楓在重症病房看見了羅友勝。這個曾經生龍活虎的漢子,此刻臉色慘白地躺在病床上,右腿裹著厚厚的紗布,血跡依然隱隱滲出。

醫官低聲彙報:“彈片傷及大動脈,感染嚴重。如果不截肢,恐怕...”

“保住他的腿。”鄧楓的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用最好的藥,多少錢都行。”

“可是現在藥品緊張...”

“我來想辦法。”

鄧楓在病床前坐下,握住羅友勝粗糙的手。這隻手曾經端過機槍,掄過大刀,現在卻冰涼無力。他想起在南昌戰役時,羅友勝揹著他衝過火線,子彈在耳邊呼嘯而過。

“兄弟,”鄧楓輕聲說,“堅持住。我還等著你跟我回長沙,去吃火宮殿的臭豆腐。”

羅友勝的眼皮動了動。

深夜,鄧楓在醫院臨時辦公室召見趙永明和幾位軍醫。

“我需要一種藥,”他拿出一張德文藥名,“磺胺類消炎藥,德國拜耳公司產的。”

一位軍醫面露難色:“這種藥現在比黃金還貴,而且...”

“而且都被高層囤積了,是嗎?”鄧楓冷笑,“列個清單給我,哪些人手上有這種藥。”

名單很快送來。鄧楓掃了一眼,上面有幾個熟悉的名字——都是南京軍政要員的親屬或門生。

“準備一輛車,”他對趙永明說,“明天一早回南京。”

“總指揮,您剛來...”

“救人要緊。”

回程的專列上,鄧楓一夜未眠。他在腦海中盤算著每一個可能弄到藥品的渠道。軍需署署長的小舅子做藥品生意,軍政部次長的侄子開西藥房...這些都是他在國防部這段時間掌握的資訊。

天矇矇亮時,列車駛入南京站。鄧楓沒有回官邸,直接讓司機開往軍政部次長官邸。

清晨六點,次長家的門房睡眼惺忪地開門,看見門口站著一位中將,嚇了一跳。

“通報次長,作戰廳鄧楓有急事求見。”

次長穿著睡袍在書房接見了他。聽完來意,這位圓滑的政客面露難色:“雲帆啊,不是我不幫忙。現在藥品管制很嚴,我那個侄子...”

鄧楓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這是下個月江防物資調配的初稿。我注意到,次長家鄉那個港口的份額,比周邊港口少了三成。”

次長的眼神變了。他沉默片刻,起身走到電話旁:“我打個電話。”

半小時後,鄧楓拿到了一張提貨單——足夠治療二十個重傷員的磺胺藥。

接下來的一整天,鄧楓像趕場一樣拜訪了四五位實權人物。每一次,他都能精準地拿出對方需要的東西作為交換——或是某個專案的審批,或是某個位置的推薦,甚至是一份無關緊要但足以讓人安心的“內部訊息”。

傍晚時分,當他帶著籌集到的藥品回到車站時,趙永明已經在月臺上等候。

“總指揮,藥夠了!醫官說夠用了!”

鄧楓點點頭,將最後一個箱子遞給他:“這裡面還有盤尼西林,德國最新產的。一起帶回去。”

“您不一起去?”

“我不能離開南京太久。”鄧楓望向西邊漸沉的夕陽,“告訴醫官,不惜一切代價保住他的腿。告訴他...這是命令。”

列車再次駛向徐州。鄧楓站在月臺上,看著漸行漸遠的火車,心中湧起一陣疲憊。這一天,他用盡了在南京積累的所有人情和籌碼,換回了一個老部下的生存希望。

回到官邸已是深夜。書房裡,他取出那本《曾文正公家書》,卻久久沒有落筆。今天所做的一切,從潛伏工作的角度看是冒險的,甚至是不理智的。但他不後悔。

最終,他在密碼本上寫下:

“今日破例,以權救人。雖涉險,然袍澤情深,不可不救。深淵行路,不忘初心。”

寫完,他想起羅友勝曾經說過的一句話:“總指揮,您有時候太像個讀書人,心太軟。打仗,心軟要吃虧的。”

當時鄧楓只是笑笑,沒有解釋。他不能說,正是因為見過太多死亡,才更懂得生命的珍貴;正是因為走在最黑暗的路上,才更要守住心中那點光亮。

窗外,南京城的燈火漸次熄滅。長江的水聲隱隱傳來,像遠方的戰鼓,也像歲月的嘆息。

鄧楓取出那枚銅錢,在指尖輕輕轉動。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明天,他還要繼續扮演那個冷靜、理性、甚至有些冷酷的國防部作戰廳廳長。但今夜,他允許自己軟弱片刻,為一個生死未卜的兄弟祈禱。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只有桌上的檯燈,還亮著一團溫暖的光。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