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無聲的驚雷
四月十二日的黎明來得格外遲緩,南京城籠罩在一片異樣的寂靜中。鄧楓徹夜未眠,站在師部辦公室的窗前,手中的懷錶指標正指向凌晨四點。
按照總司令部下達的行動計劃,此刻上海應該已經開始了所謂的行動。雖然他早已透過秘密渠道發出預警,但仍有無數同志的安危懸於一線。
師座,您該休息了。羅友勝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鄧楓接過茶杯,溫度透過瓷壁傳到掌心:前線有訊息嗎?
還沒有。羅友勝猶豫了一下,不過...政治部的人天沒亮就出去了,帶著特別行動隊。
鄧楓的心猛地一沉。周鳳岐果然沒有完全信任他,私自調動了部隊。
知道了。他語氣平靜,你去準備早會吧。
當辦公室裡重歸寂靜,鄧楓快速走到保險櫃前,取出一臺小型無線電收發機。這是組織上配發的緊急聯絡裝置,只有在萬分危急時才能啟用。
他戴上耳機,手指在發報鍵上輕輕敲擊。電波載著簡短的密碼訊息,穿透黎明前的黑暗:風暴已至,保全自身。
就在他準備關閉裝置時,耳機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應答訊號。對方重複傳送著同一個密碼片語:請求確認撤離路線。
鄧楓的心跳驟然加速。這是南京地下組織負責人的緊急呼救,說明情況已經極其危險。他快速回復了事先約定的幾個安全地址,然後立即拆解裝置,將零件分散藏匿。
剛做完這一切,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周鳳岐帶著兩名持槍士兵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
鄧師長起得真早啊。
鄧楓不動聲色地將最後一個小零件滑進袖口:周主任不也一樣?
是啊,周鳳岐在辦公室裡踱步,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睡不著啊。他的目光掃過房間每個角落,鄧師長剛才在忙甚麼?
研究城防部署。鄧楓指向攤在桌上的地圖,聽說上海方面已經開始行動了?
周鳳岐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恢復如常:鄧師長訊息很靈通嘛。不錯,行動已經開始。現在,該輪到南京了。
他取出一份檔案:這是總司令親自簽署的命令,要求你部立即配合特別行動隊,抓捕名單上的人員。
鄧楓接過檔案。名單很長,上面有許多他熟悉的名字:報館主編、大學教授、工會領袖,甚至還有幾位穿著軍裝的同僚。每個人的名字後面都標註著共黨嫌疑。
這些人...鄧楓斟酌著用詞,都有確鑿證據嗎?
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周鳳岐冷冷地說,鄧師長,執行命令吧。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鄧楓走到窗前,看見一隊士兵正在師部大院門口架設路障,進出人員都要接受嚴格盤查。
這是甚麼意思?他轉向周鳳岐。
非常時期,特別措施。周鳳岐皮笑肉不笑,為了鄧師長的安全著想。
鄧楓明白,自己實際上已經被軟禁了。
早會時間到了,軍官們陸續進入會議室。鄧楓注意到,每個人的表情都十分凝重,顯然都已經感受到局勢的緊張。
諸位,鄧楓開門見山,接總司令部命令,我部即日起進入特別戰備狀態。各部隊沒有我的手令,一律不得擅自調動。
他故意略過了抓捕行動的具體內容。但這個決定立刻引起了周鳳岐的不滿。
鄧師長,周鳳岐打斷他,你是不是忘了甚麼重要內容?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所有軍官的目光都集中在鄧楓身上。
既然是特別行動,自然需要特別安排。鄧楓面不改色,在座的都是帶兵的人,應該明白用兵之道在於出其不意。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周鳳岐一時也無法反駁。
會議結束後,鄧楓以檢查防務為名,帶著羅友勝驅車前往幾個關鍵防區。周鳳岐派的兩個緊隨其後。
在中山門哨卡,鄧楓注意到守軍已經更換,陌生面孔計程車兵嚴格盤查著過往行人。一個試圖出城的老先生被粗暴地推搡著,手中的行李箱散落一地。
停車。鄧楓命令道。
他下車走向哨卡,兩名立即跟上。
怎麼回事?他問哨卡負責人。
報告師座,這位先生沒有通行證,非要出城。
老先生顫巍巍地拾起散落的物品:長官,我女兒在上海生病了,我得去看她啊...
鄧楓認出了這位老先生——南京大學的李教授,一位知名的民主人士,也在周鳳岐提供的名單之上。
現在是非常時期,鄧楓故意提高音量,沒有通行證一律不得出入。但同時,他悄悄對羅友勝使了個眼色。
羅友勝會意,上前李教授:師座,我把這個人帶回去仔細盤查。
這個舉動在旁人看來再正常不過。但鄧楓知道,羅友勝會想辦法幫助李教授脫身。
繼續巡查的路上,鄧楓看到南京城正在發生可怕的變化。報館被查封,學校被軍警包圍,街頭不時傳來槍聲。這座剛剛光復的古都,一夜之間變成了人間地獄。
在返回師部的路上,他們的車被一群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攔住。為首的男學生滿臉是血,聲音嘶啞:長官,他們正在抓學生!求求您救救我們!
兩名立即舉槍對準學生。鄧楓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一個危險的抉擇。
把這些鬧事分子抓起來!他厲聲喝道,但在學生們被押上車時,他用只有羅友勝能聽懂的語氣說:審問
回到師部時,天色已晚。鄧楓得知,這一天南京城有數百人被捕,數十人遇難。而這份血淋淋的名單上,有幾個是他曾經並肩作戰的同志。
深夜,他獨自在辦公室裡,對著那份抓捕名單發呆。每一個被劃掉的名字,都像一把刀紮在他的心上。
窗外突然下起了暴雨,雷聲轟鳴。但在鄧楓聽來,再響的驚雷,也不及今日這場無聲的驚雷來得震撼。
這場驚雷,不僅撕裂了南京的天空,也徹底撕裂了這個國家的未來。而從今往後,他將在更加險惡的環境中,繼續履行的使命。
雨聲中,他彷彿又聽到了那個珠江之夜的聲音:從今夜起,你是同志,也是孤臣。
孤臣之路,從來都是最艱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