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清黨”風聲
龍潭前線的硝煙尚未散盡,另一股肅殺之氣卻已悄然瀰漫。鄧楓敏銳地察覺到,獨立旅內部的氛圍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
這日清晨,他照例主持召開作戰會議。當各團主官陸續進入指揮所時,鄧楓注意到,往日的談笑風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謹慎的沉默和相互迴避的目光。
“開始吧。”鄧楓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全場,“先彙報各部佈防情況。”
三團長站起身,剛要開口,指揮所的門被推開了。周鳳岐帶著兩名政訓幹事不請自來,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容。
“打擾各位了。”周鳳岐自顧自地在鄧楓身旁的空位坐下,“總部要求加強部隊的政治工作,我特地來聽聽諸位的作戰部署,看看如何配合。”
會議室裡的氣氛頓時凝固了。鄧楓面不改色:“周主任來得正好,我們正要討論下一步的防禦計劃。”
在接下來的彙報中,鄧楓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每當有軍官提出較為激進的進攻方案時,周鳳岐就會在筆記本上記錄甚麼;而當建議偏向穩妥防守時,他則會微微點頭。
會議結束後,周鳳岐特意留下鄧楓。
“鄧旅長帶兵有方啊。”周鳳岐看似隨意地翻看著會議記錄,“不過我發現,貴旅有些軍官的作戰思想,似乎過於...冒險了。”
鄧楓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不動聲色:“戰場形勢瞬息萬變,有時候冒險是必要的。”
“說得對。”周鳳岐合上筆記本,話鋒一轉,“不過現在是非常時期,穩妥些總是好的。你說呢?”
送走周鳳岐後,鄧楓立即召來羅友勝。
“最近部隊裡有甚麼異常嗎?”
羅友勝猶豫了一下:“旅座,您也感覺到了?最近政訓處的人活動很頻繁,找了不少軍官談話。特別是...特別是那些曾經和左派軍官走得近的。”
鄧楓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這場風暴終於要來了。
午後,他藉著視察陣地的機會,來到二團防守的區域。在戰壕裡,他“偶遇”了正在檢查工事的二營長。
“旅座!”二營長連忙立正敬禮。
鄧楓擺擺手,示意他繼續工作。在旁人看來,這不過是一次普通的長官巡視。但在檢查機槍陣地時,鄧楓藉著震耳欲聾的試射聲,低聲對二營長說:
“起風了,把該收的東西都收好。”
二營長的眼神瞬間變得凝重,他微微點頭,表示明白。
這是他們之間約定的暗號。“起風了”意味著清洗行動即將開始,“收好東西”則是要求銷燬所有可能引起嫌疑的物品和檔案。
巡視完二團陣地,鄧楓又來到三團。在這裡,他見到了更加令人不安的一幕:幾個政訓處的幹事正在與士兵談話,手上還拿著筆記本記錄。
“這是在做甚麼?”鄧楓走上前問道。
一個幹事連忙起身:“報告旅座,我們在瞭解士兵們的思想狀況。”
鄧楓掃了一眼那個士兵,認出他是三團有名的戰鬥英雄,曾經在一次戰鬥中獨自堅守陣地六個小時。
“很好。”鄧楓點點頭,“不過現在戰事緊張,政治工作不要影響部隊戰鬥力。”
“是,是。”幹事連連稱是,但眼神中卻閃過一絲不以為然。
傍晚時分,鄧楓收到總司令部發來的密電。電文措辭隱晦,但核心意思很明確:要求各部隊主官密切注意“思想不純”分子,必要時可以採取“斷然措施”。
他獨自在指揮所裡反覆閱讀這份電文,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這份電文與其說是命令,不如說是一份試探——試探各級軍官對即將到來的清洗行動的態度。
更讓他擔憂的是,電文中還特別提到要“特別注意與共黨分子有過接觸的軍官”。這分明是在暗示甚麼。
深夜,鄧楓難以入眠。他起身點亮油燈,開始清理自己的檔案。那些可能引起嫌疑的書籍、信件,都被他一一挑出,準備銷燬。
就在他整理檔案時,一張泛黃的照片從書頁中滑落。那是去年北伐誓師時的合影,照片上,他和葉懷遠、趙明遠等人並肩而立,每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理想的光芒。
如今,趙明遠被調去後勤,葉懷遠處境不明,而他自己...
他輕輕撫摸著照片上那些年輕的面孔,心中湧起一陣酸楚。這些曾經並肩作戰的同志,如今卻要面臨互相殘殺的命運。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鄧楓迅速收起照片,沉聲問道:“誰?”
“旅座,是我。”羅友勝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剛接到訊息,三師有幾個軍官被帶走了。”
鄧楓開啟門,看見羅友勝臉色蒼白地站在門外。
“甚麼罪名?”
“說是...通共。”羅友勝的聲音有些發抖,“旅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仗還沒打完,怎麼就開始抓自己人了?”
鄧楓沉默片刻,只能給出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執行命令就是,不要多問。”
送走羅友勝,鄧楓站在指揮所的窗前,望著遠處龍潭的夜色。江面上,幾點漁火在黑暗中搖曳,如同這亂世中飄搖的命運。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必須更加小心地走好每一步。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他不僅要保全自己,還要儘可能地保護那些信任他的同袍。
“清黨”的風聲已經響起,而這場風暴的猛烈程度,可能遠超任何人的想象。
在這個不眠之夜裡,鄧楓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要利用手中的權力,在這場風暴中為更多的人撐起一把保護傘。即使這把傘可能很小,即使這要冒很大的風險。
因為他是“啟明”,註定要在至暗時刻,為需要幫助的人點亮一盞微弱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