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最後的晚宴?
安慶城破的捷報,比攻城部隊的先頭士兵更早傳回了北伐軍總司令部。
當鄧楓率部肅清城內殘敵時,一份燙金的請柬已經送到了他的臨時指揮所。邀請方是東路前敵總指揮陳參謀長,地點設在剛剛易主的安慶督軍府,名義是“慶祝光復安慶軍事會議暨慶功宴”。
“旅座,這宴席...”羅友勝拿著請柬,眉頭緊鎖,話未說盡,但憂慮已寫在臉上。
鄧楓接過請柬,指尖感受到紙張細膩的紋理。他明白羅友勝的擔心。在這風聲鶴唳、人人自危的時刻,這樣一場將各方勢力匯聚一堂的宴會,無異於一個危機四伏的漩渦。
“備車。”鄧楓的聲音平靜無波,“該來的,總要面對。”
夜幕下的安慶督軍府張燈結綵,與白日戰火留下的斷壁殘垣形成詭異對比。府門前車馬絡繹不絕,身著筆挺軍裝的將領、西裝革履的政要、長袍馬褂的地方士紳穿梭其間,歡聲笑語掩蓋了不久前的廝殺聲。
鄧楓從車上下來,立刻成為了焦點。他年輕、戰功赫赫,是此刻最耀眼的“北伐英雄”。恭喜與讚譽從四面八方湧來,他面帶得體的微笑,從容應對,與每一位上前寒暄的人點頭致意。
宴會廳內,水晶吊燈將一切照得亮如白晝。長長的餐桌上鋪著雪白桌布,銀質餐具熠熠生輝,侍者端著酒水無聲穿梭。鄧楓敏銳地注意到,與會者雖在談笑,眼神卻不時警惕地掃視四周,彼此間的站位也隱隱分出親疏。
“雲帆!來來來,就等你了!”陳參謀長熱情地挽住他的手臂,將他引至主桌附近。這個舉動再次確認了鄧楓在核心圈子的地位,也引來了更多意味不明的目光。
他看見了周鳳岐,後者正與幾個政訓系統的人低聲交談,見他望來,舉杯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他也看見了葉懷遠,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俱是平靜無波,隨即自然地移開,彷彿只是不相熟的普通同僚。
席間,觥籌交錯,氣氛熱烈。將領們高聲談論著下一步直取南京、飲馬長江的雄心,文官們則暢想著國家統一後的建設藍圖。祝酒詞慷慨激昂,彷彿革命勝利就在眼前,內部的裂痕與猜忌從未存在。
鄧楓端著酒杯,與眾人一同歡笑,一同展望未來。他恰到好處地發表了幾點關於整軍和下一步進攻方向的看法,既展現了才華,又不顯得咄咄逼人。他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都經過精心雕琢,完美符合一個“忠誠、能幹、無威脅”的嫡系將領形象。
然而,在這片喧囂之下,他的內心卻冰冷如霜。他清楚地知道,這場宴會,對於在座的某些人——包括他自己——而言,可能真是“最後的晚宴”。那隱藏在水晶燈璀璨光芒下的,是即將噴薄而出的血光之災。
他去取餐時,“偶然”與葉懷遠在餐檯旁擦肩。
“聽說南京城防堅固。”葉懷遠彷彿在自言自語,手指不經意地劃過一盤水果,將一顆櫻桃輕輕撥到了一邊。
鄧楓目光微凝,同樣若無其事地取著食物:“再堅固的堡壘,也擋不住歷史的洪流。”他拿起餐巾時,指尖快速掠過葉懷遠手邊,一個微小的、冰冷的物體無聲地滑入他的掌心。
整個過程不過一秒,周圍無人察覺。
宴會進行到高潮,陳誠起身舉杯:“諸位!為北伐的最後勝利,為國家的統一,乾杯!”
“乾杯!”全場起立,歡聲雷動。
鄧楓隨著眾人舉杯,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他卻嘗不出絲毫滋味。掌心中那枚微小的金屬管(一個空心的彈殼,是他們約定的緊急訊號),硌得他生疼。葉懷遠用這種方式,確認了風暴的臨近。
他環視四周,看著這些談笑風生的面孔。他們中,有人是堅定的革命者,有人是投機的政客,有人是單純的軍人,也有人,和他一樣,戴著沉重的面具。不久之後,這裡的許多人將分道揚鑣,甚至兵戎相見。
晚宴在一種虛幻的狂歡氣氛中結束。將領們互相道別,約定在南京城下再見。
鄧楓坐進回程的汽車,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無蹤。他靠在座椅上,疲憊地閉上雙眼。城市夜晚的光影透過車窗,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剛才的宴會,彷彿一場盛大而精緻的葬禮,為一個即將結束的時代,也為許多可能即將逝去的生命,提前奏響了輓歌。
他知道,平靜已經結束。當他下一次與這些人相聚時,身份或許依舊,但立場,早已是天壤之別。
汽車駛過寂靜的街道,向著他的駐地駛去。鄧楓睜開眼,目光穿透夜幕,望向南方。
風暴,終於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