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信任的“試煉”
黃梅前線的晨霧尚未散盡,鄧楓便接到總司令部急電,命他立即返回九江。這個突如其來的命令讓他心頭一沉——在這個節骨眼上被召回,絕非吉兆。
他將前線指揮權暫交羅友勝,只帶了一個警衛班匆匆上路。一路上,他反覆思忖著可能的變故:是中路進軍計劃引起了懷疑?還是周鳳岐又抓住了甚麼把柄?
抵達九江時已是黃昏。讓他意外的是,來接站的不是總司令部的人,而是政治部的一名少校。
“鄧旅長,周主任請您直接去政治部。”少校的語氣禮貌卻不容拒絕。
政治部的小樓裡燈火通明。鄧楓被引到二樓一間會客室,周鳳岐正獨自品茶。
“鄧旅長辛苦了。”周鳳岐示意他坐下,“前線情況如何?”
“一切順利,已按計劃完成初步部署。”鄧楓謹慎應答。
周鳳岐點點頭,看似隨意地問道:“聽說你與葉懷遠在德安見過面?”
鄧楓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不動聲色:“確有此事。在車站偶遇,聊了幾句。”
“哦?聊了些甚麼?”
“無非是些軍中瑣事,還有對下一步戰局的看法。”鄧楓坦然道,“葉團長認為應當主攻北路,我則堅持中路。意見不合,不歡而散。”
這個回答半真半假,既承認了會面,又強調了分歧。
周鳳岐不置可否,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他面前:“看看這個。”
這是一份人員名單,上面羅列著二十多個軍官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附有簡短的評語。鄧楓一眼就看見葉懷遠的名字,評語是“思想激進,立場可疑”。
“這是......”鄧楓故作不解。
“一份需要甄別的名單。”周鳳岐盯著他的眼睛,“想聽聽你的看法。”
鄧楓知道,真正的考驗開始了。他慢慢翻閱名單,心中快速權衡。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同志、一個同袍的命運。
當他翻到第三頁時,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趙明遠的名字赫然在列。這個曾在汀泗橋救過他命的同窗,如今也成了懷疑物件。
“怎麼樣?”周鳳岐追問。
鄧楓合上檔案,語氣平靜:“單從這些評語來看,很難判斷。軍中思想活躍者不少,但未必都有問題。”
“那依你之見?”
“卑職以為,關鍵要看實際行動。”鄧楓緩緩道,“有些人雖然言辭激烈,但作戰勇猛,對革命忠心耿耿。有些人表面順從,背地裡卻另有所圖。”
這個回答滴水不漏,既沒有包庇任何人,也沒有落井下石。
周鳳岐忽然換了個話題:“聽說你昨天特意去看望了受傷的趙營長?”
鄧楓心中一凜,沒想到連這個都被監視著。
“是。趙營長在汀泗橋救過我的命,於情於理都該去探望。”
“只是因為這個?”周鳳岐意味深長地問。
鄧楓迎著他的目光:“周主任若是不信,可以調查。”
兩人對視片刻,周鳳岐忽然笑了:“鄧旅長不必緊張,只是例行詢問。你是總司令看重的人,我們自然信得過。”
話雖如此,鄧楓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離開政治部時,夜色已深。鄧楓獨自走在回旅部的路上,春夜的涼風讓他清醒了許多。今晚這場看似平常的談話,實則兇險萬分。周鳳岐的每一個問題都暗藏陷阱,稍有不慎就會萬劫不復。
更讓他擔憂的是,政治部對軍官的監視遠比想象中嚴密。這意味著他今後的每一步都要更加小心。
回到旅部,他發現羅友勝竟在辦公室等候。
“你怎麼回來了?”鄧楓驚訝地問。
“聽說旅座被召回,我不放心。”羅友勝壓低聲音,“今天政治部的人到前線去了,問了很多關於您的問題。”
鄧楓心頭一緊:“問了甚麼?”
“主要是關於您平時和哪些人來往,對時局有甚麼看法......”羅友勝猶豫了一下,“他們還特別問起您和葉團長在德安見面的事。”
鄧楓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怎麼說的?”
“我說旅座一向公私分明,與葉團長只是正常同袍之誼。”羅友勝直視著他的眼睛,“我還說,若是旅座有問題,那全軍就沒有可靠的人了。”
這番話讓鄧楓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卻也更加愧疚。
“謝謝你,友勝。”他輕聲道,“不過以後不要再這樣說了。現在時局敏感,不要因為我把你也牽連進去。”
羅友勝卻笑了:“我這條命都是旅座救的,說甚麼牽連不牽連。”
送走羅友勝,鄧楓在燈下獨坐良久。他知道,這場“忠誠試煉”還遠未結束。周鳳岐今天只是初步試探,更大的考驗還在後面。
他取出一張信紙,開始寫家書。這是與組織聯絡的掩護,也是他此刻唯一能傾訴的途徑。
“父親大人:兒在九江一切安好,唯近來軍中事務繁雜,頗感疲憊。聞家鄉近來多雨,望珍重身體......”
筆尖在紙上游走,密寫的藥水同時記錄下重要情報:政治部的監視重點、被懷疑人員名單、以及他面臨的忠誠測試。
這封信明日將透過最可靠的渠道送出。在風暴來臨前,他必須讓組織瞭解這裡的險境。
寫完信,他走到窗前。九江城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他知道,從明天開始,他必須更加小心地扮演那個“忠誠的上校旅長”。每一步都要走得穩,每一句話都要說得巧。
在這場信任的試煉中,他不僅要保全自己,還要保護那些信任他的人。這條鋼絲,他必須繼續走下去。
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悠揚而寧靜。但鄧楓知道,這份寧靜很快就會被打破。而他,必須做好迎接暴風雨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