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浮動的殺機
九江的春日來得特別遲,已是三月天,庭前的梧桐卻才抽出稀稀落落的嫩芽。鄧楓站在旅部二樓的窗前,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街道,實則將每一個可疑的跡象都收入眼底。
那封密信送出已經七天,這七天裡,空氣中的緊張感與日俱增。
“旅座,這是剛送來的《中央日報》。”勤務兵將報紙放在辦公桌上,又壓低聲音補充道:“送報的換人了,是個生面孔。”
鄧楓不動聲色地點頭,待勤務兵退出後,才展開報紙。第三版右下角,一則尋人啟事引起了他的注意:“尋表兄周明啟,見報速歸,母病危。”
這是組織發出的危險訊號,意味著聯絡點可能已經暴露,要求他立即進入靜默狀態。
他不動聲色地摺好報紙,起身走向檔案室。按照慣例,每週這個時候他都要檢查部隊的訓練檔案。
“鄧旅長。”一個陰柔的聲音在走廊盡頭響起。
鄧楓轉身,看見周鳳岐帶著兩名隨從站在那裡,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周主任何時來的九江?怎麼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好安排接待。”鄧楓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心中卻警鈴大作。
“臨時公務。”周鳳岐踱步上前,目光在鄧楓臉上逡巡,“聽說鄧旅長最近公務繁忙,連老朋友葉懷遠團長的餞行宴都沒空參加?”
鄧楓心中一震,葉懷遠要被調離?他居然完全沒有聽說。
“確實不知。”他坦然道,“這幾日都在忙著部隊整訓,倒是疏忽了與同袍的往來。”
周鳳岐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我還以為鄧旅長是避嫌呢。畢竟現在是非常時期,與某些人來往過密,容易惹人閒話。”
這話中的試探意味再明顯不過。鄧楓神色不變:“周主任說笑了。同袍之情,光明磊落,何須避嫌?”
“那就好。”周鳳岐忽然轉移話題,“對了,總司令部要求各部隊主官重新簽署效忠誓言,鄧旅長應該已經簽了吧?”
“今早已經簽好,正要派人送去。”
“不必麻煩了。”周鳳岐示意隨從上前,“我正好要回去,可以代為轉交。”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鄧楓立即意識到,對方想獲取他的筆跡樣本。那份效忠誓言他確實簽了,但用的是特意改變的筆跡。
“那就勞煩周主任了。”鄧楓從公文包中取出檔案,坦然遞過去。
周鳳岐接過檔案,仔細看了看簽名,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鄧旅長的字,倒是比從前更顯鋒芒了。”
“在軍中久了,難免沾染些殺氣。”鄧楓淡然回應。
送走周鳳岐,鄧楓回到辦公室,輕輕拉上窗簾。剛才的對話像一場無聲的搏鬥,每一句話都暗藏殺機。
傍晚時分,他照例巡視營區。在經過軍官宿舍時,他注意到羅友勝的房間亮著燈,窗簾卻拉得嚴嚴實實。
“羅副旅長在嗎?”他問門口的衛兵。
“報告旅座,羅副旅長說身體不適,早早歇下了。”
鄧楓心中生疑。羅友勝向來以身作則,從未在執勤時間稱病不出。他示意衛兵繼續站崗,自己則繞到宿舍後面。
透過窗簾的縫隙,他看見羅友勝正在焚燒一些紙張。火光映照下,那張向來堅毅的臉上,帶著罕見的焦慮。
鄧楓沒有驚動他,悄然離去。他知道羅友勝一定也察覺到了甚麼,正在銷燬可能引來麻煩的物品。這份敏銳,既讓他欣慰,也讓他擔憂。
深夜,鄧楓獨自在辦公室內,開始執行他思考已久的計劃。他取出一批無關緊要的檔案,在其中幾份上模仿葉懷遠的筆跡寫下批註,然後將這些檔案混入待銷燬的檔案中。
這是一個危險的舉動,但卻是必要的。如果有一天葉懷遠被調查,這些檔案可以證明他們之間只有正常的公務往來。
做完這一切,他取出那本《曾文正公家書》,翻到記錄著聯絡方式和人員名單的那幾頁。在燈下凝視良久後,他劃燃火柴,看著火苗吞噬那些承載著無數秘密的紙頁。
火光跳躍,映照著他堅毅而孤獨的面容。每燒燬一頁,都像是在與過去的一部分告別。
就在這時,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他穩住心神,拿起聽筒。
“鄧旅長嗎?”電話那頭是一個陌生的聲音,“總司令部命令,明日八點,所有旅級以上軍官到行營開會,不得缺席。”
“知道了。”
放下電話,鄧楓走到窗前,輕輕掀開窗簾一角。街對面的巷口,一點火星明明滅滅——那是有人在抽菸,已經在那裡停留了整整一個晚上。
殺機,如同這江南的春雨,無聲無息,卻已滲透每一個角落。
他知道,最後的暴風雨就要來了。而他,必須在這場風暴中活下去,繼續完成自己的使命。
窗外,忽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雨點打在梧桐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個不眠之夜奏響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