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忠誠”的表演
九江的軍政聯席會議,設在原道尹公署的大禮堂內。鎏金穹頂下,將星雲集,北伐軍各路高階將領分坐長桌兩側,氣氛莊重而肅穆。
鄧楓坐在靠近末席的位置,肩章上的將星在吊燈下泛著冷光。作為在場最年輕的將官,他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謙遜姿態,目光卻敏銳地掃視全場。
蔣總司令步入會場時,所有將領齊刷刷起立。這位北伐軍總司令身著戎裝,面色冷峻,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坐。”簡單的口令,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會議先是討論了下一步的軍事部署。當話題轉到部隊整編時,蔣總司令突然看向鄧楓:
“鄧旅長,聽說你對德式建軍頗有研究?”
鄧楓立即起身:“報告總司令,卑職在德國留學時,曾對德軍編制略有涉獵。”
“說說看。”蔣校長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我軍當下該如何整編?”
這個問題暗藏玄機。鄧楓心念電轉,知道這既是對他能力的考察,也是對他立場的試探。
“卑職以為,”他字斟句酌,“整編當以提升戰力為要。德軍之所以強,在於其完善的參謀體系和精幹的編制。我軍的整編,亦當遵循此道。”
他走到牆上的巨幅地圖前,拿起教鞭:“以步兵班為例,當前我軍的十二人編制過於臃腫。若改為九人制,分正副射手和彈藥手,既可提升機動性,又能保證火力延續。”
校長微微頷首:“繼續說。”
“再者,”鄧楓的教鞭指向地圖上的後勤線路,“現代戰爭打的是後勤。當設立專門的運輸營,統一調配物資。如此,前線將士方能無後顧之憂。”
幾位老派將領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鄧楓知道,他提出的這些改革,勢必觸動某些人的利益。
“這些都是技術問題。”政治部副主任周鳳岐突然插話,“鄧旅長對部隊的政治建設,有何高見?”
這才是真正的考題。全場目光都聚焦在鄧楓身上。
鄧楓放下教鞭,面向校長:“卑職以為,政治建設的核心,在於統一思想。北伐之所以節節勝利,正因全軍上下目標一致。”
他停頓片刻,繼續道:“然近來軍中思想紛雜,有人對總理遺訓陽奉陰違,此風斷不可長。”
“哦?”蔣校長挑眉,“依你之見,當如何處置?”
“卑職以為,”鄧楓聲音沉穩,“當以教育為主,懲戒為輔。但對那些執迷不悟、危害革命事業者,也絕不能姑息。”
這個回答既表明了立場,又不過分激進,顯得深思熟慮。
蔣校長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聽說你與葉懷遠私交不錯?”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會場頓時安靜下來。鄧楓感到後背滲出冷汗,但面色不變:
“葉團長是黃埔同窗,在戰場上也是條漢子。但若其行為危害革命,卑職定當以大義為重。”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與葉懷遠的關係,又表明了立場。
蔣校長不再追問,轉而討論其他議題。但鄧楓知道,剛才的問答已經讓他在總司令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會議結束後,校長特意留下鄧楓:
“雲帆,陪我到花園走走。”
冬日的官邸花園略顯蕭瑟,兩人沿著碎石小徑緩緩而行。
“你在德國的導師,是古德里安將軍?”校長突然問。
“是。古德里安將軍對裝甲作戰頗有研究。”
“嗯。”蔣校長停下腳步,望著枯枝上的殘雪,“如今黨內有些人,對繼續北伐心存疑慮。你怎麼看?”
鄧楓心中警鈴大作。這個問題比會議上的所有提問都更加敏感。
“北伐是總理遺志,必須完成。”他謹慎選擇措辭,“但用兵之道,一張一弛。眼下整頓內部,鞏固已光復地區,也是當務之急。”
這個回答既表明了支援北伐的立場,又暗示了對整頓內部的支援,可謂面面俱到。
校長滿意地點頭:“說得很好。雲帆,你年輕有為,更難得的是頭腦清醒。好好幹,黨國需要你這樣的青年才俊。”
“謝總司令栽培!”
回到下榻處,鄧楓才發現內衫已被冷汗浸透。剛才那場“忠誠”的表演,耗盡了他全部心力。
他走到鏡前,看著鏡中那個肩佩將星的年輕軍官。這張面孔越來越陌生,越來越像一個精心雕琢的面具。
但這就是他選擇的道路。用敵人的信任作階梯,在權力的核心越陷越深。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句話都要反覆斟酌。
窗外傳來熄燈號的聲響,悠長而寂寥。
鄧楓解開領口,長長舒了口氣。今天的表演很成功,他在蔣校長心中的地位更加穩固。但這意味著,將來可能被要求去做更違背本心的事。
他取出那本《曾文正公家書》,在燈下久久凝視。書頁間那些無形的字跡,記錄著他真實的信仰與忠誠。
“為了最終的勝利。”他輕聲自語,吹熄了油燈。
黑暗中,他彷彿看見了葉懷遠那雙瞭然的眼睛。那些不能相認的同志,那些必須保持的距離,都是這條路上必須承受的重量。
明天,還有新的表演在等待。而他,將繼續戴著面具,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孤獨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