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第一枚棋
誓言已立,心志已決,剩下的便是行動。鄧楓深知,那“孤臣”之路,需以堅實的“功績”為基石鋪就。他像一頭收斂了所有氣息、潛伏於叢林的獵豹,耐心等待著組織為他創造,或者說,引導他向敵人遞上第一份“投名狀”的機會。
這個機會,在一個看似尋常的戰術研討課後,悄然而至。
那日課後,教育長並未立刻宣佈解散,而是就近期廣州城內的“治安動態”與“防範赤色分子滲透”議題,要求學員們各抒己見,名為研討,實則帶有考察學員政治立場與敏銳度的意味。課堂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不少右派學員摩拳擦掌,準備高談闊論。
鄧楓坐在中排,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仍在消化剛才的戰術推演。他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回憶著昨夜透過死信箱收到的、由楊松傳遞來的那份極其簡練的指令與“素材”。指令要求他在“合適場合”,以“不經意”且“基於合理分析”的方式,將關於“海珠橋東堍‘悅來’茶樓可能存在左翼學生秘密聯絡點”的線索,透露給在場的、素有“包打聽”之名、與軍校內部監察部門過從甚密的一位右派學員劉振武。
時機稍縱即逝。就在劉振武慷慨陳詞,大談如何加強校內思想管控之後,教育長的目光掃過全場,似乎想尋找不同的聲音。鄧楓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微微舉手,姿態謙遜。教育長示意他發言。
“教育長,諸位同學,”鄧楓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穩定,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劉同學所言加強管控,確是治標之策。然學生以為,防範滲透,更需主動偵察,掐滅苗頭於未燃。”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了行動層面。
他頓了頓,彷彿在組織語言,目光帶著一種專注於情報分析的審慎:“學生近日研讀城區治安通報,發現海珠橋一帶,近期青年學生聚集頻率略有異常,尤其橋東‘悅來’茶樓,雖看似普通,但其後院僻靜,常有身份不明之青年於固定時段出入,行為似有規避之意。”
他所說的“治安通報”確有其物,內容也是公開的,只是那細微的“異常”,若非刻意引導和“合理”聯想,極難被常規關注。他刻意模糊了資訊來源,將組織的“情報”包裝成了自己基於公開資訊的“敏銳發現”。
“結合近來省港罷工餘波未平,學生運動仍有暗流,”鄧楓繼續分析,語氣平和,不帶任何激進色彩,完全是一副就事論事的軍官學員模樣,“學生斗膽推測,此地或為某些激進學生私下聚會、串聯之潛在窩點。若能及早查證,或可防患於未然,避免事態擴大,影響北伐後方穩定。”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現了對“治安”的關心,又展現了一名未來軍官應有的“情報敏感度”,更重要的是,他將此事與“影響北伐後方”聯絡起來,賦予了其政治正確性。
果然,他話音剛落,劉振武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如同嗅到獵物的鬣狗。教育長也微微頷首,顯然對鄧楓這種“基於觀察、冷靜分析”的態度頗為讚許。
“鄧楓同學觀察細緻,言之有理。”教育長評價道,“振武,此事你可留意,向相關部門反映一下,查證清楚。”
“是!教育長!”劉振武立刻挺胸應下,看向鄧楓的目光中,少了幾分以往的審視,多了幾分“志同道合”的意味。
鄧楓謙遜地點頭致意,坐下,不再多言。整個過程,他表現得如同一個偶然發現線索、並本著職責向上彙報的忠誠學員,沒有任何刻意邀功的痕跡。
接下來的幾天,鄧楓按捺住所有的好奇與不安,如同往常一樣訓練、學習,彷彿那課堂上的發言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但他敏銳的感官能察覺到,一股暗流正在湧動。劉振武變得行色匆匆,與一些身著便裝、氣質精幹的人員接觸增多。
終於,訊息傳來。由劉振武上報的線索,經特務部門查證,“成功”破獲了一個以“悅來”茶樓為掩護、進行“非法宣傳”和“秘密串聯”的“赤色學生小組”,逮捕數人,查抄一批“違禁”書刊。軍校內部為此還受到了上級的口頭嘉獎,劉振武更是意氣風發,儼然立下一功。
慶功的小範圍聚餐上,劉振武特意端著酒杯來到鄧楓面前,親熱地攬住他的肩膀:“鄧孤星!真有你的!要不是你心細如髮,咱們還發現不了這顆釘子!來,我敬你一杯,以後有這種發現,多多通氣!”
周圍幾個右派學員也紛紛附和,看向鄧楓的目光中,多了幾分真正的“認可”。胡宗南也在一旁笑道:“鄧楓學弟不僅戰術眼光獨到,這情報嗅覺也如此敏銳,果然是全能之才。”
鄧楓端起酒杯,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被同僚認可的微笑,與劉振武碰杯,將杯中那點劣質米酒一飲而盡。酒液辛辣,灼燒著他的喉嚨,也灼燒著他的心。他知道,那所謂的“赤色學生小組”,不過是組織早已準備放棄、成員也已安全轉移、只留下空殼和無關緊要物品的外圍團體。這次“破獲”,於組織無實質損傷,卻用這微不足道的犧牲,為他鋪就了通往敵人信任之路的第一塊磚。
他笑著,應付著周圍的恭維與熱情,眼神卻在不經意間掃過窗外沉沉的夜色。無人能窺見他心底那一片冰冷的荒蕪。這第一枚棋,他落下了。棋盤很大,路還很長,而他,已在這條“孤臣”之路上,踏出了無法回頭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