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峰身體前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
就在阿忠的身影即將走到預定拐角,阿芳也快要隨之停步、抬頭、完成那個最後的凝視時——
“Cut!!!”
張峰的聲音突然響起。
全場瞬間靜止,只有雨聲依舊。
張峰拿起對講機:“加輝哥,英宏姐,先回棚下避避雨,暖和一下。阿杰,讓場務準備乾毛巾和熱薑茶。餘老師,你過來一下。”
他回放最後幾秒,然後指著螢幕:“英宏姐,抬頭之後的轉身,太快,也太‘乾脆’了。”
他看向裹著毛巾的惠英紅,語氣放緩,但極為認真:“你剛才那個凝視,是‘空’的,是靈魂出竅的。那麼,從這種極致的‘空’和‘出竅’狀態,重新‘回來’,驅使這具身體繼續移動,它不應該是一個‘決定’轉身的動作。它應該是……延遲的,是本能的,是身體在靈魂缺席的情況下,依靠著殘存的、早已刻進骨子裡的‘跟著他’的習慣,所做出的一個……遲緩的、幾乎無意識的轉向。”
他用手比劃著:“你的轉身,應該比現在再慢半拍。在抬頭凝視結束後,你的身體應該有一個短暫的、完全僵直的停頓,彷彿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然後,不是脖子帶動身體轉,而是……腳,你的左腳,先無意識地、輕微地挪動一下,朝向那個拐角的方向。然後,身體才被這隻腳帶動,非常滯澀地、一點一點地轉過去。整個過程,你的臉上,眼神裡,應該還殘留著剛才那片‘空’,直到你完全轉向黑暗,背對鏡頭,那片‘空’才被黑暗覆蓋。”
惠英宏聽著,試著找了幾下感覺。
“我明白了,導演。是我想‘演’出那個轉身了,實際上,阿芳那一刻,根本沒有‘想’的能力。”
“對,就是這種‘無想’的狀態。”張峰肯定道,“還有,加輝哥,雖然你已經出畫了,但紅姐轉身的時候,你要確保自己完全在拐角後的黑暗裡,不要有任何一點影子或者動靜被紅姐或者鏡頭餘光察覺到。她要面對的,是絕對的、吞噬了阿忠的‘空’。”
梁家輝點點頭:“放心,我會融進牆裡。”
“餘老師,”張峰又對餘靜萍說道:“英宏姐轉身的整個過程,我要一個非常非常慢的、帶著沉重呼吸感的推進鏡頭,從她側臉特寫,慢慢推到她的背影,直到她也走入黑暗。焦點要始終鎖死在她身上,哪怕走入黑暗,也要保持那種‘目光送她離開’的凝視感,直到甚麼也看不見。”
“收到。”餘靜萍簡短回應。
再一次調整。
時間已接近凌晨四點。
這一次。
阿忠走入黑暗,被吞噬。
阿芳那三秒的凝視,比上一次更加純粹,更加令人心碎。
大約兩秒後,她的左腳,極其輕微地、似乎不受控制地,向左側(拐角方向)蹭動了也許只有一厘米。這個動作微小到幾乎看不見,卻像觸發了某個生鏽的開關。
接著,以那隻腳為軸心,她的身體開始極其緩慢、極其滯澀地轉動。
肩膀、腰胯、另一隻腳……每一個部位都像是生了鏽的零件,在抵抗,卻又在某種更強大慣性的驅使下,無奈地運動。
她的臉在轉動過程中,側對鏡頭,眼神依舊是一片荒蕪的空洞,彷彿這轉身的動作與她無關。
“Cut!!!”
張峰的聲音響起,他再次回看了一遍,全場所有的目光都緊緊地在注視著他。
“過了!!!”
棚下寂靜了一瞬。
“我宣佈,電影《小偷家族》,歷時一百零七天,全部拍攝工作,正式殺青!”
“感謝劇組每一位兄弟姐妹的付出!沒有你們,就沒有這部電影!大家辛苦了!”
隨即——
“噢——!!!”
“殺青了!!!!”
“辛苦了!!!!”
掌聲、歡呼、口哨、如釋重負的大笑、甚至隱約的哽咽聲,猛地爆發出來,瞬間壓過了雨聲!
梁加輝和惠英宏從黑暗中相攜走回,他們走到張峰面前,沒有說話。
兩個人輪流和張峰擁抱了一下。
“加輝哥,英宏姐,辛苦了!太棒了!”張峰的聲音有些沙啞。
“導演你更辛苦!”惠英宏的聲音也帶著疲憊的沙啞,但笑意真切。
“總算……搞定了。”梁加輝重重拍了拍張峰的後背:“我們的任務完成,導演你繼續努力!”
“哈哈,放心,我絕對不會辜負大家的努力!”張峰應道。
“收工!收拾器材,大家回去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明天……哦不,今天下午,”一直跟著劇組的霍文熙隨即拿著話筒喊道:“在半島酒店舉辦殺青宴,大家都要到!不醉不歸!”
“好!”眾人齊聲響應。
……
從香港殺青歸來,幾乎沒有休息,張峰便將《小偷家族》的後期製作提上了最優先順序。
回到杭州的第二天上午,他便在樂影那間最大的、擁有專業調色監視器和環繞聲系統的審片室裡,召集了負責本專案後期的核心團隊——剪輯指導、調色師、聲音設計、配樂作曲,以及他們的主要助手,開了第一次後期定向會。
他現在太忙,基本上不親自剪輯了,至少不參與粗剪這個環節。
不過,關於《小偷家族》的後期,他也有自己的想法,還是要給他們講一講,讓他們有一個大致的方向。
張峰坐在長條會議桌的一端,面前攤開著厚厚一疊場記單、拍攝筆記和幾張關鍵場景的參考畫面。
說實話,這部電影還是很考驗後期製作能力的。
原版導演是枝裕和的節奏,是一種‘呼吸感’。
他敢於讓鏡頭停留,敢於用沉默和看似無意義的日常動作來填充時間,但每一個停留,都應該是在積累情緒,都在讓人物的狀態和關係自然流淌。
還有聲音設計。
環境音不是背景,是人物生存的土壤。
深水埗街市的嘈雜、唐樓裡各種生活噪音的混響、雨夜巷子裡的滴水聲、舊電扇的吱呀聲……這些聲音都要做得豐富、有層次、有空間感。
張峰把自己的想法一一交待後,把陸傑留下來監督剪輯,便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