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鋒一轉：“難點不在這裡。省裡有不成文的規定，要保護本地的上市企業，一般不允許本地媒體隨意曝光省內上市企業的負面新聞。
“而且，美依集團是我們臺的重要廣告客戶，臺裡也有規定，要維護大客戶關係，不能自己砸自己的飯碗啊。”
張峰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白冰。
他知道，白冰既然把困難擺出來了，後面就一定會有“但是”的解決辦法。
以白冰現在的位置和人脈，以及兩人之間牢固的利益共同體關係，他也相信師兄絕不會袖手旁觀。
果然，白冰看著張峰篤定的眼神，無奈地搖了搖頭，苦笑一下，然後拿出手機，對張峰說：“你等下，我出去打個電話，問問情況。”
說完，白冰起身拉開移門，走到外面安靜的走廊去打電話了。
包廂裡只剩下張峰一人，他慢慢地品著清酒，內心其實也有些忐忑，不知道白冰能問到甚麼。
大約過了十幾分鍾，白冰推門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絲掌握到關鍵資訊的表情。
他重新坐下，壓低聲音對張峰說：“問了一下臺裡新聞中心的朋友，果然有線索，而且不少，只是都被壓下來了，沒讓爆出來。”
他湊近張峰，細數道：“不僅有關於他們服裝產品質量問題的投訴，比如甲醛超標、以次充好等，雖然被公關掉了，但記錄還在；更嚴重的是，有匿名的內部人反映，他們可能存在連續多年的財務造假行為，虛增利潤總額巨大，目的是維持股價和融資……”
張峰心中一陣暗喜，追問道：“那……有辦法把這些料捅出去嗎？透過一些……不那麼直接的渠道？”
“你放心吧，你這個事兒我管定了！你不就是想出口氣嗎？我一個同學，在南方報社新聞中心任副主任，本省曝光不了，外省還曝光不了嗎？”
張峰舉起酒杯，和白冰碰了碰：“謝了！師兄！”
白冰一飲而盡：“交給我，你放心！我會讓我同學那邊秘密接觸爆料人，把證據鏈做實，選擇合適的時機，給他們來個‘驚喜’！”
……
《少年的你》的稽核再遇挫折。
王常田打電話過來，電影局的領導想找他談話，就是《少年的你》這個劇本。
其實，《少年的你》已經被打回來修改過一次，張峰稍微改動了幾個字，就交給了王常田，讓他去做工作。
王常田做工作的結果是電影局要找他談話。
《少年的你》是為李藝同準備的一個劇本，提前好幾年拿出來，也不知道市場成熟不成熟，能不能賣出去原版那麼高的票房。
可張峰想來想去，現實主義題材的電影，也就這部適合她了。
王常田親自帶張峰去電影局找領導。
路上，王常田語氣認真地叮囑道：“張導，待會兒見到領導，態度一定要誠懇，多強調影片的社會警示意義和最終導向的積極、溫暖核心。關鍵是表達我們創作初衷的正面性，以及配合審查的誠意。”
他擔心張峰這個小年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張峰默默點頭，心中已然打好了腹稿。
在電影局一間佈置簡潔卻透著莊重氣息的會議室裡，他們見到了一位姓沈的副局長。
沈副局長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題。
“王總，張導，我理解你們想承擔社會責任的心情，可校園暴力這個話題太敏感了，關係到教育系統的形象，甚至關係到社會的穩定。”
“處理稍有不當，影片上映後很可能不是起到警示作用，反而可能激化矛盾，引發群體性焦慮，或者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對青少年的價值觀產生誤導。這個責任，誰也負不起啊……”
張峰心裡頓時涼了半截，他在想另一個世界這部電影為甚麼能過審？
莫不是因為導演是港城的緣故？
這年頭，港城的導演和演員在內地拍片還是有些特權的。
還沒等張峰反映過來，沈副局長又繼續說道：“不過，考慮到你這個劇本本身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和藝術價值，局裡為了慎重起見，專門邀請了幾位教育界、社會學界以及青少年心理研究領域的專家，開了一個小範圍的內部研討會。”
張峰和王常田立刻抬起頭，聚精會神地聽著。
“經過專家們深入的討論和評估，”沈副局長緩緩說道：“最後大家達成了一個相對一致的看法：這部影片，可以拍出來，也可以在國內安排上映。”
峰迴路轉！
張峰幾乎要以為聽錯了，驚喜之情溢於言表。
但沈副局長緊接著說出的條件，卻讓他瞬間愣在當場。
“但是，”沈副局長的目光緊緊鎖定張峰，語氣不容置疑：“有一個前提條件，必須明確：這部電影，不能拿到國外去參加電影節，不能去衝擊國際獎項。”
“也就是說，它的影響力和討論，必須嚴格控制在國門之內。局裡委託我來和你正式談話，就是要你一個明確的態度和保證。”
“張導，你願不願意接受這個條件？”
張峰頓時懵逼了，還有這種操作？
他看了一眼王常田，王常田同樣懵逼，他幹了那麼多年的電影，也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
張峰認真回想了一遍，這部電影應該沒有在國際上獲過獎，反而是國內的獎項拿了幾個。
難道原版也做出了這樣一個保證？
算了，算了，張峰也沒想過要拿到國際上衝獎，因為這個片子它就是個赤裸裸的商業片。
此時，正好順水推舟。
“行，我服從領導的安排！”張峰很爽快地答應了。
沈副局長顯然沒料到張峰答應得如此痛快，原本嚴肅緊繃的臉上瞬間舒展開來，甚至露出了一絲難得的、帶著讚許意味的笑容。
這個張峰，看來也不像外界傳聞的那樣是個難以管教的“刺頭”嘛！
雖然之前發表過一些不太“和諧”的言論，雖然喜歡拍這些“針砭時弊”、觸碰敏感題材的電影，但關鍵時刻，人家的政治覺悟和配合態度還是很好的嘛！
這讓他原本準備好的一整套說服、施壓甚至警告的說辭，全都派不上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