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過後,氣氛漸漸沉靜下來。
吳樾沒有鬆開剛才作勢打他的手,反而就勢拉住他的手腕,將他帶到沙發邊,讓他坐下。
然後,她自己也在他身旁坐下,卻不再是隨意的姿勢,而是轉過身,面對面地,伸手握住了他的一隻手,將他的手掌攤開,自己的手輕輕覆在上面。
她的眼神變得很認真,甚至帶著一種罕見的鄭重。
“阿峰,”她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也更柔和:“你說我矯情也好,說我這是在PUA你也好,有些話,我憋在心裡很久了,今天……真的想跟你好好說一說。”
看到她如此鄭重的神色,張峰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坐直了身體,回握住她微涼的手,點了點頭:“樾姐,你說,我聽著呢。”
吳樾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需要積蓄一些勇氣,目光緩緩掃過兩人交握的手,然後重新迎上張峰的目光:“阿峰,我再過幾個月,就滿四十歲了。不是二十歲,也不是三十歲,是四十歲。”
她頓了頓,彷彿在讓這個數字的重量沉澱下去。
“到了這個年紀,很多事,很多人,我都看得比年輕時明白得多。我經歷過起伏,也嘗過人情冷暖,說真的,我現在很少真的怕甚麼。”
“我不怕別人在背後議論我的是是非非,也不怕感情裡可能遇到的傷害和挫折……這些,在我看來,都是人生難免的代價。”
她的語氣平靜而堅定,帶著歲月磨礪後的通透。
“但是,”她話鋒一轉,手指微微用力,握緊了張峰的手,眼神裡流露出一種近乎脆弱的情感:“我唯一怕的,就是失去你。”
“不是失去一個男朋友,或者一個情人那種意義上的失去。”
她斟酌著詞句,試圖精準地表達自己複雜的心緒:“我是怕失去一個像你這樣的,可以互相扶持、心靈相通、彼此依賴、互相想念的人。”
“我們可以很久不見,但知道對方就在那裡,心裡就踏實。”
“我們可以無話不談,也可以安靜地待著而不覺尷尬。你懂我的意思嗎?”
她看著張峰,目光裡充滿了希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彷彿在等待一個至關重要的判決。
不等張峰迴答,又說道:“在這個世界上,能遇到一個真正懂自己,自己也願意去懂的人,太難了。”
“阿峰,我很珍惜我們之間現在的這種狀態和感情。它可能不符合世俗的某種規範,但它對我來說,非常非常珍貴。”
最後,她像是下定了決心:“所以,阿峰,我今天把話說明白。如果你……如果你不能接受,或者不想維持我們現在的這種關係,覺得它有負擔,有壓力,那麼……以後我們就不要再聯絡了。長痛不如短痛。”
說完這番話,她彷彿用盡了力氣,微微垂下眼瞼,不再看張峰,只是靜靜地等著,覆在張峰手背上的手,指尖有些冰涼。
客廳裡異常安靜,只有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微弱聲響。
張峰看著眼前的吳樾,看著她眼角細微的、記錄著時光的紋路,看著她努力維持平靜卻難掩緊張的神情,聽著她這番發自肺腑、甚至帶著些悲壯意味的告白,心中百感交集。
他何嘗不明白她的感受?
又何嘗不珍視他們之間這份超越了簡單男女情愛、更為深厚複雜的情感聯結?
在這個紛繁複雜、人心浮躁的圈子裡,吳樾於他而言,早已不僅僅是一個曾經有過情感糾葛的異性。
她是他的知己,是他的避風港,是他在外面拼搏累了、倦了、困惑了的時候,唯一一個可以毫無戒備地卸下所有面具和盔甲,安心停靠的心靈港灣。
在她這裡,他不需要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導演,不需要是那個算計盈虧的商人,他只需要是做回張峰自己。
他反手將吳樾的手更緊地握住,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去溫暖她微涼的指尖:“樾姐,我不會離開你。”
吳樾聽到他的回答,猛地抬起頭,眼眶微微有些泛紅:“謝謝你,阿峰!”
張峰看著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心中一片溫軟。
是的,他是個男人,有著男人的荷爾蒙和偶爾會冒出來的、不受控制的衝動,這或許是他天性的一部分,有時會讓他顯得輕浮。
但在靈魂深處,他清楚地知道,有些關係,有些人,是衝動之外,更需要用理智和真心去守護的基石。
而吳樾,就是他那塊最堅實的基石。
衝動如潮水,會來,也會退;而港灣,永遠在那裡,寧靜,包容,給予他再次出發的力量。
……
張峰還在吳樾家的時候,就接到了蔡藝濃的電話。
“張總,聽說你在滬市,晚上能不能讓我盡一下地主之宜?”
吳樾已經在做飯了,張峰不太想見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婉拒道:“蔡總太客氣了。心意我領了,不過真是不巧,我今天晚上已經約了老朋友,有其他的事,實在走不開。”
“明天呢?”蔡藝濃又問:“明天中午怎麼樣?”
張峰笑道:“不好意思啊,明天我們又要啟程去義大利!”
“蔡總,您這次找我,是不是主要為了胡戈參演新戲的事情?如果方便的話,咱們能不能在電話裡先簡單溝通一下?”
對方明顯地停頓了一下,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短暫的沉默中似乎能感受到她快速的思忖。
蔡藝濃畢竟是見慣風浪的職場精英,調整情緒的速度極快。
僅僅一兩秒後,她那熱情又不失爽利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語氣稍微正式了一些:“張總真是大忙人,理解理解!既然張總時間寶貴,那我就不繞彎子,直說了。”
她清了清嗓子,語速放緩,顯得字斟句酌:“關於胡戈出演您新戲男一號的邀請,我們糖人上下都非常重視,也深感榮幸。”
“不瞞您說,胡戈目前的檔期確實排得非常滿,公司接下來已經為他初步安排了兩部戲的拍攝計劃,還有一些早已簽下的商業活動……”
聽到這標準的、抬高己方價值的開場白,張峰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但他沒有作聲,耐心地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