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銀月森林深處的隱秘山洞裡。
洞壁上嵌著無數發光的水晶,淡藍色的光芒將山洞照得像白晝。
老精靈坐在最大的水晶旁,銀白色的長髮垂到膝蓋。
髮梢還沾著森林裡的晨露,眼底卻滿是超越年齡的疲憊與滄桑。
他的手指枯瘦,卻依舊靈活地劃過石壁上的壁畫。
指尖拂過那些褪色的顏料時,會輕輕停頓,像是在觸控逝去的時光。
“千年前。”
老精靈的聲音帶著歲月的沙啞,像被風沙磨過的羊皮紙。
“人族還像散沙一樣,各個部落互相爭鬥,連基本的防禦魔法都不會。”
壁畫的第一幅,畫著獸人舉著戰斧追殺人類的場景。
人類穿著簡陋的獸皮,手裡握著石頭和木棍,在高大的獸人面前像螻蟻般脆弱,地面上滿是倒下的屍體,紅色的顏料順著石壁的裂縫流下,像凝固的血。
“我們精靈也打不過獸人。”
老精靈嘆了口氣,指尖移到下一幅壁畫。
“後來我們發現。”
老精靈的眼底閃過一絲微光,像黑暗裡的火星。
“人類雖然弱小,卻有很強的學習能力。我們就偷偷去人族部落,教他們基礎的魔法,教他們如何搭建防禦工事,教他們如何與魔獸溝通。”
壁畫的下一幅,是精靈和人族並肩作戰的畫面 。
人類士兵舉著淬了魔法的長槍,精靈法師釋放著淡藍色的風系魔法,將衝來的獸人逼退了幾分。
畫面的角落,還畫著一個人類小孩和精靈小孩手牽手,手裡捧著一顆發芽的種子。
“可獸人太強了。”
老精靈的聲音又沉了下去,指尖落在一幅畫著黑色魔法陣的壁畫上。
魔法陣由無數複雜的符文組成,中央還畫著一個精靈的虛影,周圍環繞著淡金色的光芒。
“我們只能研究禁忌魔法。那是超九階的力量,需要用精靈的魂靈去催動,用一次,就會少一個族人。”
壁畫上,一個穿著長袍的精靈站在魔法陣中央,身體正在慢慢變得透明。
周圍的精靈們都低著頭,臉上滿是悲痛,地面上的獸人屍體堆成了小山。
“最後,一個活了千年的老長老站了出來。”
老精靈的聲音帶著哽咽,“他用自己的魂靈啟動了禁忌魔法,才把獸人趕回了萬獸山脈,為我們和人類爭取了喘息的時間。”
休戰後的壁畫,卻滿是裂痕。
畫面上,人類的城池越來越大,士兵們穿著精緻的甲冑,手裡握著鋒利的長劍,而精靈的森林卻越來越小,邊緣的樹木都被砍倒,露出光禿禿的土地。
最刺眼的一幅,畫著人類士兵舉著劍對準了精靈的城池,精靈們舉著法杖防禦,紅色的顏料在兩者之間匯成一條河,染紅了畫面的大半。
“他們怕我們的禁忌魔法。”
老精靈的聲音帶著苦澀,指尖劃過那些紅色的顏料時,會輕輕顫抖。
“也想要我們森林裡的魔法資源。我們不想再打仗,只能再用一次禁忌魔法。不是為了戰鬥,是為了威懾。”
壁畫上,精靈的城池上空籠罩著一層淡金色的光罩,人類士兵在光罩外停下腳步,臉上滿是忌憚。
“雙方都累了。”
老精靈嘆了口氣,“才終於休戰。剩下的精靈躲進森林最深處,可日子久了,內部也有了矛盾。”
他的指尖劃過壁畫上分裂的精靈群體。
“有人說要毀掉禁忌魔法,怕再引來戰爭;有人說要留著,怕獸人再回來。最後。”
老精靈的聲音低得像耳語。
“唯一會用禁忌魔法的我,被他們逼出了森林。”
聶榿想起後來的事。
那時他剛突破九階,兩個一起做傭兵的九階好友想他一起去找老精靈。
卻沒想到,剛進山洞,老精靈就突然動手。
他的兩個好友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淡金色的魔法擊中,倒在血泊裡,眼睛還圓睜著,滿是不可置信。
聶榿當時嚇得渾身發抖,以為自己也會死。
可老精靈只是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指尖輕輕劃過他的額頭。
那一刻,他感覺到一股溫暖的力量鑽進腦海,像潮水般掃過他的記憶。
“你有精靈的血脈。”
老精靈的聲音很輕,卻像驚雷般在他耳邊炸開。
“是當年逃出去的精靈和人類的後代。你的木系魔力裡,有精靈的魂靈氣息。”
“這個禁忌魔法,不能斷在我手裡。”
老精靈把魔法咒語傳輸到他的腦海裡,指尖緊緊攥著他的手腕,眼神裡滿是鄭重: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
現在。
看著身邊緊緊抓著他衣角、身體不停發抖的蘇瀾。
看著城牆下舉著戰斧、眼裡滿是兇戾的獸人。
看著那些還在掙扎著站起來、手裡握著斷劍的人類士兵。
蘇瀾的眼睛很亮。
即使此刻臉色蒼白,眼裡滿是恐懼,卻依舊透著堅韌,像極了當年那個九階女魔法師。
他不能再讓悲劇重演。
他不能讓成峰、林晚、趙快的犧牲白費。
他不能讓銀月城,變成千年前那座燃燒的精靈城池。
“蘇瀾。”
聶榿緩緩站起身,聲音溫柔卻堅定。
“躲在我身後,別出來。”
銀月守護在他掌心發出越來越亮的淡銀色光芒,一道半丈厚的光盾瞬間籠罩住他和蘇瀾,光盾邊緣泛著細碎的銀光,像撒了一層星星。
剛才衝過來的一名獸人戰士,正好撞在光盾上,“砰” 的一聲被彈飛出去,摔在地上昏死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
閉上眼睛,開始吟誦那串刻在記憶深處的咒語。
那是老精靈用最後力氣教他的,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精靈的魂靈之力,帶著千年的沉重,在他喉嚨裡滾動時,會微微發燙。
“Lunaria... Solara... Anima...”
第一個音節落下時。
銀月城的夜空突然亮了起來。
不是火把的橙紅,也不是黑魔法的暗紫,是純淨的銀白色月光。
那月光從厚重的雲層後傾瀉而下,像瀑布般籠罩著整座城池。
將黑紫色的腐心霧瞬間驅散,連空氣裡的刺鼻氣息都淡了不少。
深夜瞬間變得像白晝一樣。
正在衝鋒的獸人停了下來。
舉著戰斧的手僵在半空,眼裡滿是迷茫和恐懼 。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純淨的光芒,黑魔法的氣息在月光下像冰雪般融化。
身體裡的狂化之力也在慢慢消退。
殘存的人類士兵也抬起頭。
他們忘記了傷口的疼痛,忘記了戰鬥的疲憊,只是呆呆地看著突然出現的月光。
眼裡滿是茫然,有計程車兵甚至放下了手裡的武器,伸出手去觸控那落在掌心的月光,感受著那股溫暖的力量。
“聶榿哥。”
蘇瀾抓著聶榿的衣角,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突然覺得一陣強烈的不安,聲音帶著哭腔。
“你在做甚麼?別唸了!快停下來!”
她能感覺到,聶榿的身體正在變得越來越輕,他身上的氣息也在慢慢變化。
不再是熟悉的木系魔力,而是一種陌生的、帶著悲傷的銀光。
聶榿沒有停。
月光順著他的髮絲鑽進身體,枯竭的木系魔力像被喚醒的溪流。
開始在他的經脈裡奔騰,帶著淡綠色的光芒,與銀白色的月光交織在一起。
他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
從耳後開始,沿著髮絲蔓延到髮梢,最後垂到膝蓋,像老精靈當年的長髮一樣,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銀月守護在他掌心越變越大,從一枚小小的信物,變成了巴掌大小的銀色圓盤。
淡銀色的光芒越來越盛,最後輕輕托起他的身體,朝著空中飛去。
“不要!”
蘇瀾伸手去抓。
指尖卻只抓到一片虛空,只觸到一縷帶著月光暖意的風。
她看著聶榿的身影越來越高,月光在他周身織成一件輕薄的光袍。
他的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疲憊和痛苦,只有一種平靜的釋然,像終於放下了千斤重擔。
城牆上的獸人徹底停止了進攻。
他們仰著頭,看著空中那個被月光包裹的身影,有的獸人甚至跪了下來,對著月光叩拜,像是在朝拜神明。
人類士兵也忘了戰鬥。
他們扶著身邊的同伴,一起抬頭望著空中的聶榿,眼裡的迷茫漸漸變成了敬畏。
有的老兵甚至流下了眼淚,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