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榿伏在斷雲嶺東側三十里外的一處沙丘後,指尖捏著的沙粒被風捲走大半,指腹殘留著粗糙的磨砂感。
他的目光透過稀疏的駱駝刺縫隙,牢牢鎖著遠方那座夾在兩山之間的 “鎮北關” 要塞 —— 而橫亙在要塞東西兩側、像巨斧劈開的灰黑色山巒,便是當地人稱作 “斷雲嶺” 的天險。
這道山嶺,西側連著荒漠黃沙,東側接著重巒疊嶂,山體陡峭如刀削,最高處直插雲端,將鎮北關要塞框成了進出萬獸山脈的唯一通道,也成了他此行必須勘破的關鍵。
此刻的要塞比他想象中更顯威嚴:
墨色岩石砌成的城牆高逾三丈,牆面上佈滿深褐色的箭孔,那是常年抵禦魔獸與風沙留下的痕跡,箭孔後隱約能看到守軍持弓的身影,銀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牆頂的哨塔每隔十步便立一座,哨兵身披鑲鐵斗篷,連衣角被風吹動的弧度都透著緊繃的警惕。
過了要塞北側的窄道,便是無邊無際的萬獸山脈,那裡盤踞著九階魔獸與腐蝕性毒瘴,是三百年前帝國放棄追擊獸人的關鍵原因 。
可如今,獸人卻繞開了這道天險,出現在了銀月森林附近。
“斷雲嶺…… 看來秘密就藏在這山裡。”
聶榿輕聲呢喃,緩緩後退時,靴底蹭過沙粒發出極輕的 “沙沙” 聲。
為了避開要塞守軍的盤查,他特意從銀月森林北側的荒漠邊緣切入,一路向北跋涉了三天,才抵達這處離要塞足夠遠的區域 。
風沙在斷雲嶺的山谷間穿梭,捲起碎石與枯草,將一切蹤跡迅速掩埋,連空氣裡都混著岩石的冷硬氣息。
他背起月杖,杖頂的月光石貼著後背,傳來淡淡的涼意。
抬手調整了一下水袋的揹帶,皮革摩擦著早已磨出薄繭的肩膀,水袋裡的清水只剩大半,得省著用 。
做好準備後,他朝著斷雲嶺東側山脈深處走去,腳下的土地從鬆軟的黃沙漸漸變成稜角分明的碎石,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避開那些鬆動的石塊 。
一旦踩落,“嘩啦” 的聲響在寂靜的山嶺裡會格外刺耳,很可能引來未知的危險。
木系魔力像細密的蛛網般從他周身擴散開來,覆蓋周圍三十丈的範圍。
這是他在銀月森林練就的本事,如今在山脈中同樣適用:
每一絲灌木的顫動、每一次蟲豸爬過岩石的 “窸窣” 聲,甚至連遠處巖縫中水滴落的 “嗒嗒” 聲,都能清晰地傳入他的感知,幫他提前規避風險。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太陽漸漸爬至頭頂,斷雲嶺的岩石被曬得滾燙,透過薄薄的布衣傳來灼人的溫度,聶榿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碎石上,瞬間便被蒸發,只留下一點淡淡的鹽痕。
“找處巖縫歇會兒。”
他心裡盤算著,剛要轉身走向不遠處一道半人高的巖縫,魔力感知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蹄聲 。
不是魔獸的沉重踏步,而是帶著慌亂的、細碎的 “嗒嗒” 聲,還夾雜著動物驚恐的嘶鳴,正從上方的山坡快速逼近。
聶榿的動作瞬間僵住,下一秒便矮身躲到一塊一人高的青灰色岩石後,將身體縮成一團,後背緊緊貼著冰涼的岩石壁,瞬間驅散了幾分灼熱。
同時,他指尖輕觸胸口的銀月守護,淡銀色的屏障瞬間收緊,像一層薄殼裹住全身,將他的氣息與體溫徹底隱藏,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只敢用鼻尖淺淺吸入半口空氣。
片刻後,一道棕褐色的身影從上方的山坡衝了下來 —— 那是一隻巖角羊。
它比家羊壯實一圈,四肢粗短有力,蹄子邊緣磨得光滑,顯然常在岩石上奔走;
頭頂長著一對彎曲的深棕色巖角,角尖還掛著幾縷扯斷的灌木枝;
身上的羊毛凌亂不堪,沾著碎石與塵土,左側的羊毛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滲血的傷口,顯然是在奔逃中被灌木刮傷的。
巖角羊本是斷雲嶺特有的溫順生物,通常只在山腰的灌木區活動,以耐旱的沙棘根莖為食,極少會如此驚慌地衝下陡坡。
可眼前這隻,眼睛瞪得滾圓,棕色的瞳孔因恐懼縮成針尖大小,嘴裡不停發出 “咩 —— 咩 ——” 的短促嘶鳴,聲音裡滿是絕望。
它慌不擇路地撞向碎石灘,蹄子幾次踩在鬆動的石塊上打滑,險些摔倒,卻依舊不敢停下,四蹄翻飛,朝著荒漠的方向狂奔而去,身後揚起一串細小的碎石,很快便消失在聶榿的視線裡。
聶榿皺緊眉頭,指尖的魔力再次擴散 —— 巖角羊的驚慌絕非偶然,必然是遇到了足以讓它捨棄棲息地的危險。
他緩緩探出半個腦袋,目光順著巖角羊奔逃的山坡望去,那裡只有裸露的岩石與零星的灌木,看不到任何追擊者的身影。
可當他將魔力探向巖角羊剛剛踩踏過的一塊碎石時,一股異常的波動突然傳來 。
那不是自然的魔力,而是帶著腐朽氣息的、陰冷的力量,像一塊沾了墨的破布,死死黏在碎石表面;
哪怕他的木系魔力只是輕輕觸碰,都能感覺到刺骨的寒意,讓他的指尖微微顫抖。
“是黑魔法的痕跡。” 聶榿的心臟猛地一沉。
那是能汙染生靈、扭曲心智的禁忌力量,當年精靈與獸人作戰時,獸人便曾試圖用黑魔法汙染銀月森林的生靈,只是最終被精靈阻止了。
他快步走到那塊碎石旁,蹲下身,指尖輕輕觸碰岩石表面。
當那股腐朽魔力再次傳來時,他胃裡一陣翻湧,生理性地想要後退,胸口的銀月守護也突然發燙,熱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甚,像是在抗拒這股邪惡的力量,試圖將它隔絕在外。
聶榿咬著牙,沒有收回手,反而將一絲木系魔力注入碎石 —— 他想試試,能不能用自然魔力驅散這股汙染。
可結果卻讓他心涼:
淡綠色的木系魔力剛接觸到腐朽氣息,便像遇到烈火的冰雪般迅速消融,連一絲漣漪都沒激起。
碎石表面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黑痕,像一塊洗不掉的汙漬,無聲地嘲諷著這微弱的抵抗。
“看來汙染已經擴散到這裡了。”
聶榿緩緩站起身,目光望向巖角羊奔逃的山坡。
此刻夕陽已開始西斜,將斷雲嶺的山體染成一片金紅色,岩石的陰影被拉得很長,像一個個張牙舞爪的怪物,藏著無數未知的秘密。
他知道,接下來的探查不會輕鬆 —— 斷雲嶺的東側山脈裡,不僅可能藏著獸人繞開要塞的小路,還蔓延著足以汙染生靈的黑魔法,這比單純的獸人蹤跡更危險。
風再次吹過山嶺,捲起碎石打在岩石上,發出 “噼啪” 的聲響。
聶榿攥緊手中的月杖,杖頂的月光石泛著極淡的綠芒,像是在給他鼓勁。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安,朝著巖角羊衝下來的山坡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穩,木系魔力在周身緩緩流轉,感知範圍擴大到四十丈,仔細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的動靜。
風沙掠過耳邊,帶著岩石的冷硬氣息,卻讓他的頭腦愈發清醒。
他想起月溪城的成峰、蘇瀾他們,想起黑木崖百姓的安危。
無論前方藏著甚麼,他都必須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