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平穩地駛入一個高檔小區的地下車庫。
代駕師傅將車停穩。
“傅先生,到了。”
傅景行拉開車門,邁步而出。
他關上車門的動作很重,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必須回家,他需要好好地跟自己的妻子談一談。
電梯直達頂層複式。
指紋解鎖,玄關的感應燈應聲而亮。
客廳裡傳來電視劇浮誇的音效,還有一個女人咯咯咯的笑聲。
傅景行換上拖鞋,扯了扯領帶,朝著客廳走去。
寬大的客廳裡,只開了一盞昏暗的落地燈。
巨大的液晶螢幕上正播放著一部古偶劇。
他的妻子馮露菲,正穿著一身粉色的真絲睡衣,盤腿窩在沙發裡。
她懷裡抱著一桶薯片,看得津津有味。
聽見腳步聲,馮露菲回頭看過來,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甜美的笑容。
“老公,你回來啦。”
她放下薯片,從沙發上跳下來,小跑到他面前。
一股甜膩的香水味混合著薯片的油炸氣味撲面而來。
傅景行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今天同學會,喝酒了吧?”
馮露菲踮起腳,在他身上聞了聞。
“我去給你弄杯醒酒茶。”
“不用。”
傅景行抬手攔住她。
“我沒醉。”
他確實沒醉。
那點在飯局上喝下去的酒精,早在看到陸承言那個賬號時。
就已經被滔天的怒火蒸發得一乾二淨。
他現在清醒得很。
“沒醉?”
馮露菲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她繞著傅景行轉了一圈,仔細打量著他。
“不對呀。”
“你以前參加完同學會,回來不都得帶點酒氣嗎?”
她湊近傅景行的臉,鼻尖幾乎要貼上他的下巴。
“今天怎麼回事?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誰惹你了?”
傅景行的眼底閃過一絲算計。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走向沙發,重重地坐了下去。
身體陷進柔軟的沙發裡,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放鬆。
他抬手,用力地揉著眉心,擺出一副疲憊不堪的姿態。
馮露菲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
她挨著傅景行坐下,伸手握住他的胳膊,輕輕搖晃著。
“老公,到底怎麼了嘛?”
“你快說呀,是不是工作上不順心?”
傅景行沉默了片刻。
他緩緩放下手,轉頭看向自己的妻子,眼神裡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委屈與壓抑。
“工作上的事,我都能解決。”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沙啞。
“只是……今天在同學會上,見到一個不想見的人。”
“誰啊?”
馮露菲追問道。
傅景行吐出一個名字。
“陸承言。”
聽到這個名字,馮露菲的表情瞬間就變了。
“他?”
她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帶著明顯的厭惡。
“他還有臉去參加同學會?”
傅景行垂下眼簾,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冷笑。
他知道,魚兒上鉤了。
“我也不想見到他。”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充滿了無奈。
“上學那會兒,他仗著自己成績好,就處處針對我,明裡暗裡地給我使絆子。”
“我那時候……沒少受他的氣。”
這些憑空捏造的謊言,從他嘴裡說出來,卻顯得無比真誠。
他的眼神黯淡,彷彿真的陷入了不堪回首的往事。
馮露菲心疼壞了。
她一把抱住傅景行的胳膊,氣憤地說道。
“這個陸承言也太不是東西了!”
“上學時候的事情我管不著,可現在他還敢欺負你?”
“老公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他好過的。”
傅景行要的就是這句話。
但他臉上卻故作遲疑。
“算了,都過去這麼多年了。”
“我只是沒想到,這種沒有底線的人,現在居然也能混得風生水起。”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大度”與“不甘”的矛盾情緒。
馮露菲一聽,更來勁了。
“混得好?”
她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不可能!”
“上次同學會之後,我不是就讓我爸跟幾個叔叔伯伯都打過招呼了嗎?”
“海州市的精品所和規模所,都不可能要他的。”
“他能混成甚麼樣?”
傅景行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螢幕還停留在陸承言的抖音主頁上。
他將手機遞到馮露菲面前。
“你自己看吧。”
馮露菲疑惑地接過手機。
當她看到那個粉絲數後面的“萬”字時,眼睛瞬間瞪大了。
她點開那個最新的普法影片。
影片裡,陸承言穿著律師袍,正對著鏡頭侃侃而談。
“這就是他混得好?”
馮露菲的語氣裡充滿了不屑。
“一個正經律師,跑去網上當甚麼網紅?”
“還主做婚姻民事案件,我看他就是想當媒婆吧!”
“簡直是把我們律師行業的臉都給丟盡了!”
傅景行看著妻子義憤填膺的模樣,心中暗暗發笑。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添了一把火。
“誰說不是呢。”
“現在網上的人都沒有辨別能力,看他長得人模狗樣的,就都跑去關注他。”
“你看他評論區,全是求諮詢的。”
“這樣下去,他靠直播都能賺得盆滿缽滿。”
“我們辛辛苦苦寒窗苦讀,熬夜加班,才有了今天。”
“他呢?靠一張臉就行了?”
傅景行的話,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踩在了馮露菲的雷點上。
馮露菲最看不得的,就是有人比她的丈夫更風光。
尤其這個人,還是她丈夫的“死對頭”。
“不行!”
馮露菲把手機重重地拍在茶几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絕對不能讓他這麼得意!”
她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顯然是氣得不輕。
“不就是發影片嗎?誰不會啊!”
“我明天就讓我爸安排幾個律師,也去拍影片!”
“就拍影片抵制他這種譁眾取寵、敗壞行業風氣的行為!”
馮-露菲越說越激動。
“對了,我還可以讓我爸去找行業協會!”
“就說他利用網路進行不當宣傳,涉嫌違規營銷,讓協會給他備案,記一個不良行為!”
這個提議,正中傅景行的下懷。
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但他臉上,卻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這樣……會不會太麻煩岳父了?”
他故作擔憂地皺起眉。
“而且,為了我這點小事,就去動用他的人脈……”
“岳父會不會覺得我太無能了,連個同學都處理不好?”
馮露菲一聽這話,立刻急了。
她連忙捧住傅景行的臉,認真地看著他。
“老公,你怎麼能這麼想呢?”
“我們是一家人啊,一家人就應該互相幫襯。”
“再說了,這哪裡是你的小事?這關係到整個律師行業的風氣問題!”
“我爸作為律協的常務理事,出面整治這種亂象,是理所應當的!”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喙。
為了安撫傅景行,她又放柔了聲音。
“而且,在我心裡,你才是最棒的。”
“我爸總說,他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只是個小律師呢。”
“你現在都已經是紅圈所的合夥人了,比他年輕時候優秀多了。”
妻子的崇拜與誇讚,讓傅景行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但他臉上,依舊是一副被感動的為難模樣。
“露菲……”
“好啦好啦,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馮露菲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包大攬地說道。
“你甚麼都不用管,等著看好戲就行。”
“我現在就去給你弄醒酒茶,你坐著歇會兒。”
說完,她便哼著小曲,腳步輕快地走向了廚房。
客廳裡,只剩下傅景行一個人。
他靠在沙發上,臉上的愁雲慘霧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陰冷而得意的笑。
他看著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眼中的溫情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用。
馮露菲雖然嬌縱無腦,但有一點很好。
她足夠愛他,也足夠聽他的話。
借她的手,去說服她那個眼高於頂的父親,簡直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
傅景行拿起茶几上的手機,再次點開了陸承言的主頁。
他看著那張自信飛揚的臉,想象著對方很快就會身敗名裂、被萬人唾罵的場景。
一股病態的快感,從心底深處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