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是靜室,而是一片混亂、破碎、光怪陸離的世界。
天空是冰藍色與黑色交織,大地龜裂,岩漿與冰霜共存。狂風呼嘯,捲起無數記憶碎片,在虛空中飛舞、碰撞、湮滅。
這就是凌寒的識海,被心魔侵蝕、變得支離破碎的世界。
在識海中央,一團冰藍色的光團被薄薄的冰罩保護著,那是凌寒的神魂核心,也是寒梅仙子以玄冰引魂訣守護的目標。
而在光團周圍,無數道漆黑的、扭曲的、充滿怨毒與執念的陰影在瘋狂衝擊冰罩,發出無聲的嘶吼。
那些,就是心魔。
蝕魂鎮心丹的藥力已化作無數暗紅色的細絲,在識海中蔓延,所過之處,黑色陰影如冰雪消融,發出淒厲的尖嘯。
但陰影太多,前赴後繼,藥力也在迅速消耗。
曹琰的神識懸浮在識海半空,冷靜地觀察著。
他“看”到,那些黑色陰影並非雜亂無章,其核心,是幾段格外凝實、格外黑暗的記憶碎片。
一段碎片中,是一個冰天雪地的山谷,少年凌寒跪在一具被冰雪覆蓋的女子屍體前,仰天痛哭。
女子是他的母親,為救他,死於仇家之手。
一段碎片中,是玄冰閣山門,青年凌寒在眾目睽睽之下,敗於一位師兄之手,對方輕蔑的眼神,同門的竊竊私語。
一段碎片中,是深夜密室,凌寒瘋狂修煉,嘴角溢血,眼中佈滿血絲,低吼著:
“我要變強!我要讓所有人刮目相看!我要為娘報仇!”
還有一段碎片,是衝擊金丹後期時,玄冥寒氣失控反噬,冰冷與熾熱交織,神魂撕裂的痛苦,以及心底最深處的恐懼與不甘——恐懼失敗,恐懼讓師尊失望,恐懼永遠無法為母報仇。
這些記憶,這些執念,在玄冥寒氣反噬的催化下,化作心魔,吞噬了他的理智。
曹琰明白了。凌寒的心魔,源於喪母之痛、敗北之辱、變強之執,最終在突破失敗時全面爆發。
要滅此魔,需先化解其執念。
“難怪寒梅仙子等人束手無策。心魔源於本心,外力難除。”
曹琰神識一動,化作一道虛影,出現在那幾段核心記憶碎片前。
他必須引導蝕魂鎮心丹的藥力,在灼燒心魔的同時,儘量保全這些記憶碎片。
因為記憶是神魂的一部分,若記憶被徹底焚燬,凌寒即使醒來,也會變成沒有過去的白痴。
“以藥力為刀,以神識為引,剖開執念,斬斷魔根。”
曹琰心念電轉,神識如絲,牽引著蝕魂鎮心丹的藥力,化作一柄柄暗紅色的火焰小刀,精準地刺入那些黑色陰影中,將其中糾纏的執念一絲絲剝離、灼燒。
這個過程極其精細,如同在豆腐上雕刻,稍有不慎,就會傷及記憶本身。
曹琰全神貫注,元嬰初期的神識被催動到極致,每一縷藥力的引導,都經過千百次計算。
時間在識海中彷彿失去了意義。曹琰不知疲倦地“雕刻”著,一點點將黑色陰影從記憶碎片上剝離。
被剝離的陰影在蝕魂火焰中化為青煙,而記憶碎片則漸漸恢復原本的色彩。
但心魔不甘消亡。
那些被剝離的陰影瘋狂反撲,試圖侵蝕曹琰的神識。
曹琰心念一動,紫霄雷印在識海中顯化,雷光閃耀,至陽至正的氣息瀰漫開來,將靠近的陰影盡數淨化。
紫霄雷印對心魔這類陰邪之物,有天然剋制之效。
有了紫霄雷印護體,曹得以更專注於引導藥力。
不知過了多久,那幾段核心記憶碎片上的黑色陰影終於被剝離大半,碎片本身也恢復了七八成光彩,雖然依舊殘破,但已不再被心魔完全控制。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那段“喪母之痛”的記憶碎片,忽然劇烈震顫,從中湧出一股比之前濃郁十倍的黑暗!
那黑暗並非單純的怨毒,而是混雜了極致的悲傷、絕望、自責,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詭異氣息。
“這是……”曹琰神識一凜。
這股黑暗,不對勁!它太濃郁,太深邃,不像是凌寒自身能產生的執念!
黑暗化作一張扭曲的人臉,依稀能看出是個女子的輪廓,但面目猙獰,眼中流淌著黑色的淚。
它發出無聲的嘶吼,竟開始主動吞噬周圍其他心魔陰影,壯大自身!
“不對!這不是單純的心魔!這是……外魔侵染!”曹琰瞬間明悟。
凌寒的心魔,並非全是自身執念所化!其中一部分,是被某種外來的、充滿惡意與蠱惑的力量侵染、放大,才演變成如今這般不可收拾的局面!
那股詭異的氣息……曹琰覺得有些熟悉,似乎在哪裡感受過。
但此刻容不得他細想。
那黑暗人臉在吞噬了其他心魔後,氣息暴漲,竟隱隱有突破金丹中期、直逼金丹後期的趨勢!
它瘋狂衝擊著寒梅仙子佈下的冰罩,冰罩劇烈搖晃,出現道道裂痕!
外界的寒梅仙子臉色一變,察覺到凌寒識海中的異變,連忙催動玄冰引魂訣,加固冰罩。
但黑暗人臉力量太強,冰罩裂紋仍在蔓延。
曹琰當機立斷,神識全力爆發,操控所有蝕魂鎮心丹藥力,化作一條暗紅色的火焰巨龍,撲向黑暗人臉!
同時,他心念溝通識海中的暗紫色劍魄。劍魄雖非法寶,無法直接攻擊,但其蘊含的“斬斷一切”的劍道真意,卻可加持於神識,讓他的神識攻擊更加凌厲、純粹!
“斬!”
曹琰神識化劍,融入劍魄真意,帶著一往無前、斬斷一切的意志,狠狠斬向黑暗人臉!
暗紅火龍與神識之劍,內外夾擊!
黑暗人臉發出淒厲的尖嘯,瘋狂掙扎,但在蝕魂火焰的灼燒與神識之劍的斬擊下,它身上的黑暗不斷消散,那張扭曲的女子面容也逐漸模糊。
最終,在一聲不甘的怒吼中,黑暗人臉徹底崩散,化作一縷黑煙,試圖逃竄。
“想走?”
曹琰眼神一冷,紫霄雷印轟然落下,雷光如瀑,將那縷黑煙籠罩、淨化。
黑煙在雷光中扭曲、尖叫,最終徹底湮滅。
但在湮滅前的一瞬,曹琰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但讓他毛骨悚然的氣息——
那是……魔氣!精純、古老、充滿蠱惑與墮落的魔氣!與《血獄魔神經》中記載的某種上古魔頭的氣息,有三分相似!
“外魔……果然是外魔侵染!”
曹琰心中凜然。凌寒的心魔,不僅僅是自身執念,更是被上古魔頭殘留的魔氣侵染、放大所致!
難怪如此棘手,難怪玄冰閣束手無策!
消滅了黑暗人臉,凌寒識海中剩下的心魔陰影再無組織,在蝕魂火焰的灼燒下迅速消融。
那些記憶碎片也漸漸穩定下來,雖然殘破,但已不再被黑暗侵蝕。
曹琰鬆了一口氣,神識退出凌寒識海。
靜室中,曹琰睜開眼,臉色蒼白,額頭佈滿細密汗珠。
神識離體、在他人識海中操控藥力、對抗外魔,消耗極大。
即便以他元嬰初期的強度,此刻也感到一陣虛弱。
幾乎同時,寒梅仙子也收功,臉色同樣蒼白。
她看向曹琰,眼中帶著詢問。
曹琰指了指床上。
只見凌寒身上狂躁的氣息已然平息,黑氣消散,冰霜與火焰的異象也消失不見。
他眉頭舒展,呼吸平穩,陷入沉睡。雖然依舊虛弱,但那股混亂、暴戾的氣息已不復存在。
“心魔已除,但神魂受損嚴重,需靜養數年,輔以溫養神魂的丹藥,方可恢復。”
曹琰聲音有些沙啞。
寒梅仙子神識探入凌寒體內,仔細檢查,臉上終於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
“石小友……大恩不言謝!”寒梅仙子起身,對曹琰鄭重一禮。
柳凝雪聽到動靜,推門進來,看到師尊的神色,又看到床上安睡的師兄,眼圈頓時紅了,對著曹琰深深一拜:
“石道友救命之恩,凝雪沒齒難忘!”
曹琰擺擺手,取出丹藥服下,調息片刻,才道:
“凌寒真人的心魔,並非全是自身執念所致。
其中有一部分,是被一股外來的、充滿蠱惑的魔氣侵染、放大。那股魔氣……很古老,很詭異。”
寒梅仙子臉色一變:
“外魔侵染?難怪……難怪凌寒的心魔如此頑固,連‘清心琉璃盞’都難以淨化。小友可知那魔氣來源?”
曹琰搖頭:
“不知。但此魔氣能無聲無息侵染金丹修士神魂,放大其執念,化為心魔,絕非尋常。
前輩日後還需仔細探查,凌寒真人是在何處、因何事被魔氣侵染的。”
寒梅仙子神色凝重,點頭道:
“本座記下了。此事,玄冰閣必會查個水落石出。”
她看向曹琰,語氣緩和許多:
“小友損耗不小,先在此休息。答應小友的東西,本座即刻去取。
凝雪,為石小友安排上房,好生照料。”
“是,師尊。”
柳凝雪連忙應下,看向曹琰的眼神,除了感激,更多了幾分敬佩與好奇。
這個面色蒼白、氣息陰鬱的散修,竟真的做到了連師尊和宗門長輩都束手無策的事。
他到底是誰?
曹琰沒有推辭。他確實需要休息。而且,他心中也有些疑惑。
那股古老的魔氣……為何會出現在凌寒身上?是巧合,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