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時間,在死寂的霧淵和幽深的洞口前,顯得格外漫長。
眾人各自調息,氣氛沉悶壓抑。
只有罡風颳過霧靄的嗚咽,和洞內隱約傳出的、彷彿呼吸般的低沉氣流聲。
曹琰吞了顆回氣丹,藥力化開,補充著剛才抵禦龍怨和維持鱗舟的消耗。
他半閉著眼,神識卻如最警覺的毒蛇,以鱗舟為中心,細細掃過周圍三十丈的每一寸空間,尤其是其他七人。
石翁和鬼童子站在最前,背對眾人,面向洞口,似乎在低聲商議甚麼,有禁制隔絕,聽不真切。
但曹琰注意到,石翁那枯瘦的手指,在寬大的袖袍中,正極其輕微地勾勒著某種符文軌跡,一絲隱晦的法力波動被完美掩蓋在周遭混亂的靈氣和龍威殘韻之下。
“老東西果然在搞鬼。”
曹琰面上不動聲色,卻暗自將更多注意力放在了那符文波動的落點——似乎並非針對某個人,而是……籠罩了整個隊伍所在的這片區域?
屠剛盤坐在鱗舟內,鬼頭刀橫在膝上,獨眼時不時掃過其他人,尤其在風無痕、影七和曹琰身上停留較多,兇光內蘊,顯然在評估威脅和潛在的獵物。
風無痕抱劍而立,看似在閉目養神,但曹琰能感覺到,他周身縈繞著一層極其淡薄的劍氣,引而不發,處於最敏銳的警戒狀態。
此人,是除石翁、鬼童子外,曹琰認為威脅最大的。
影七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氣息低不可察。錢富臉色還有些發白,正拿著一塊中品靈石快速吸收,眼神閃爍,時不時偷偷瞟向媚三娘。
媚三娘則拿出一面小銅鏡,慢條斯理地整理著鬢角,但眼角的餘光同樣在打量眾人,尤其在石翁、鬼童子身上停留。
陰骨周身屍氣收斂,像一具真正的屍體。
老泥鰍……依舊縮在那裡,彷彿睡著了。
“時間到。”
石翁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諸位,洞府已開,機緣在前,亦兇險在前。
老夫最後提醒一句,入洞之後,血魂契依舊有效,抵達核心區域前,不得互相攻伐。
否則,魂飛魄散,勿謂言之不預。”
鬼童子嘎嘎一笑,聲音刺耳:“希望各位道友謹記。請吧。”
他說著,與石翁率先收起了渡淵鱗舟,兩人身上同時騰起一層護體靈光,邁步踏入了那幽深的“伏龍洞”洞口,身影瞬間被黑暗吞噬。
屠剛哼了一聲,收起鱗舟,大步跟上。
風無痕、影七等人略一遲疑,也紛紛收起鱗舟,各施手段護身,魚貫而入。
曹琰是倒數第二個進入的,他保持著“厲寒”那副陰鷙警惕的模樣,祭起一面灰色骨盾環繞身側,又暗中扣了一張陰雷符在袖中,這才踏入洞口。
一進洞,光線並未完全消失。洞壁上,每隔一段距離,便鑲嵌著一種慘白色的、散發著幽幽冷光的石頭,像是某種獸類的眼球,將通道映照得一片慘綠。
空氣陰冷潮溼,帶著濃郁的土腥味和淡淡的……腐朽血腥氣。
通道斜向下,極為寬敞,地面和洞壁坑窪不平,有明顯開鑿痕跡,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巨力硬生生撕裂、又經歲月磨蝕的天然粗糙感。
越往裡走,那股源自上古的蒼涼、死寂,以及一種被鎮壓的、深沉的不甘怨念,便越發清晰。
這與外界的龍怨殘靈同源,但更加凝實、更加厚重,彷彿沉澱了無數歲月。
“這地方……真他娘邪性。”
屠剛啐了一口,握緊了鬼頭刀。
沒人接話,只有腳步聲和呼吸聲在空曠的通道內迴響。
通道並非筆直,七拐八繞,岔路極多。
但石翁似乎對這裡頗為熟悉,走得很穩,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曹琰默默記下路徑,同時將神識盡力向前延伸,探查前方。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窟。
洞窟中央,竟有一個方圓數十丈的血池!
池中並非鮮血,而是一種粘稠的、暗紅色的、彷彿沉澱了無數汙穢的液體,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和強烈的怨毒氣息。
血池上方,漂浮著絲絲縷縷的暗紅色霧氣,扭曲變幻,時而隱約形成模糊的龍形。
“龍血池?不對,是稀釋了無數倍、混雜了無盡怨念的龍血汙穢……”
曹琰眼神一凝,心中警惕提到最高。
這地方,大凶!
血池對面,洞窟的盡頭,隱約可見一道緊閉的、佈滿複雜紋路的石門。
石門古樸厚重,散發著強烈的禁制波動,顯然便是洞府的內門。
“結丹靈物,就在那石門之後。”
石翁停下腳步,指著血池對面的石門,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狂熱,
“但想要過去,需渡過此‘怨龍血池’。”
“這池子……”錢富臉色發白,“怎麼渡?飛過去?”
“飛不過去。”
鬼童子陰笑道,
“此地上空有禁空禁制,且血池怨氣所化‘血魅’,最喜吞噬生靈氣血神魂。
踏空而行,便是活靶子。”
“那該如何?”
屠剛皺眉。
石翁緩緩道:
“池中有‘路’。需以精純氣血或靈力,暫時激發池中沉寂的‘鎮龍石’,顯化路徑,方可踏石而過。
每次激發,鎮龍石只能顯化三息。且每次只能承受一人透過,兩人同上,石沉路消。”
眾人看向血池,果然,在粘稠的暗紅液體中,隱約可見一些凸起的、顏色稍深的石塊,排列並不規則,間距也長短不一,一直延伸到對面。
“激發石塊,需消耗不小。誰先來?”
石翁目光掃過眾人。
場面一時沉默。
誰先上,誰就要消耗法力激發鎮龍石,還要第一個面對可能來自血池的危險。
而且,誰知道過去了之後,對面會不會有別的精緻?後面的人會不會使壞?
“老子來!”
屠剛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
“磨磨唧唧,等個鳥!”
他大步走到池邊,也不廢話,猛地催動法力,一道凝實的血色刀芒斬向最近的一塊凸起石塊。
刀芒沒入血池,那石塊猛地一震,表面浮現出淡淡的金色紋路,緩緩從粘稠的血液中升起,露出水面約三尺見方的一塊平臺。
石塊周圍一丈內的血水彷彿被排斥開,暫時變得清澈。
“走!”
屠剛身形一躍,穩穩落在石臺上。
幾乎在他落腳的瞬間,石臺便開始微微下沉,金色紋路迅速暗淡。
屠剛不敢停留,看準下一塊石臺的位置,再次揮出一道刀芒激發,然後縱身躍去。
如此反覆,他的身影在血池上幾個起落,雖然激起池中暗紅霧氣翻湧,隱約有淒厲嘶嚎傳來,但總算有驚無險,很快踏上了對岸。
“哈哈,不過如此!”
屠剛在對岸大笑,獨眼卻冷冷掃過池這邊眾人,尤其是石翁和鬼童子。
有人帶頭,剩下的人心思活絡起來。
“妾身先行一步。”
媚三娘嬌笑一聲,款步上前。
她並未用強攻激發,而是從袖中飛出一條粉色絲帶,輕輕點在那石塊上。
石塊同樣被激發升起。
身姿輕盈,如同翩翩蝴蝶,在石臺上點過,雖然速度不如屠剛迅猛,卻也安穩地到了對岸。
接著是影七,他身形如鬼魅,激發石塊用的是幾道無聲無息的黑色細針,過池時悄無聲息,只有淡淡的影子在石臺上閃過。
風無痕並指如劍,一道凌厲劍氣激發石塊,整個人人隨劍走,速度快如閃電,輕易渡過。
錢富有些緊張,他祭出一個金元寶狀的法器,滴溜溜旋轉著砸向石塊,激發後,踩著那金元寶法器,顫巍巍地飛了過去,引來屠剛一聲不屑的嗤笑。
陰骨則催動一具鐵甲屍,讓鐵甲屍激發石塊,他則緊隨其後,借鐵甲屍龐大的身軀稍稍抵擋可能來自血池的攻擊,也順利渡過。
輪到曹琰。他學著影七,彈出幾道灰撲撲的劍氣,激發石塊,然後施展尋常身法,不緊不慢地躍過。
血池中,似乎有東西被生人氣息吸引,暗流湧動,但並未真正發起攻擊。曹琰順利落到對岸。
最後是石翁、鬼童子和老泥鰍。
石翁和鬼童子並肩而行,石翁只是輕輕跺腳,那石塊便自動激發升起,兩人從容渡過。
老泥鰍則不知用了甚麼方法,身影一晃,彷彿融入了池邊的陰影,再出現時已在對面,竟似沒有踏足石臺。
所有人都過了血池,聚集在那厚重的石門前。
石門高約三丈,非金非玉,觸手冰涼,上面雕刻著複雜的紋路,有龍騰雲,有古篆符文,更有一道道暗紅色的、彷彿乾涸血跡的痕跡滲透其中,散發出強大的封禁之力。
“此門,便是最後一道屏障。”
石翁的聲音在空曠的洞窟內迴盪,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
“禁制強大,需合我等九人之力,以精血為引,配合特定法訣,方能開啟。
老夫與鬼童子主控,爾等聽我號令,將精血逼出,融入石門對應位置即可。”
他說著,與鬼童子對視一眼,兩人同時抬手,掐動複雜法訣,一道道法力光芒打入石門不同方位。
石門上的紋路開始緩緩亮起,尤其是那些暗紅色的血跡痕跡,彷彿活了過來,微微蠕動。
“就是現在!逼出精血,打向亮起的血痕中心!”
石翁低喝。
屠剛、媚三娘等人雖有些遲疑,但到了這一步,也由不得多想。結丹靈物就在門後,誰也不想功虧一簣。
眾人紛紛逼出一滴精血,射向石門上對應亮起的血痕中心。
曹琰也逼出一滴精血,但他暗中運轉《血獄魔經》,將精血中屬於自身的本源氣息剝離了九成九,只留下最表層一絲,混雜著淡淡的、無害的怨煞之氣,屈指彈向石門。
九滴精血融入石門。
那石門猛地一震,上面所有紋路驟然爆發出刺目的血光!
一股龐大、古老、的波動,瞬間籠罩了整個洞窟門口區域!
曹琰心頭一跳,這波動……與當初所立的“血魂契”同源,但更強、更霸道!
“不對!”
風無痕第一個察覺異常,臉色驟變,抽身後退,但已經晚了!
只見那石門上的血光並未開啟門戶,反而化作九道血色鎖鏈虛影,從石門上激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瞬間沒入在場九人的胸口!
並非實體,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與血脈的契約之力!
“呃啊!”
錢富發出一聲慘叫,感覺神魂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渾身氣血翻騰,與那石門、與在場其他人,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強制性的聯絡。
曹琰也感覺神魂一痛,那血色鎖鏈虛影沒入體內後,化為一個複雜的血色符文,盤踞在識海邊緣,與之前所立的“血魂契”符文竟然隱隱呼應、連線,形成了一種更加強大、更加惡毒的全新契約!
“石翁!鬼童子!你們搞甚麼鬼?!”
屠剛又驚又怒,獨眼赤紅,鬼頭刀嗡鳴作響,指向石翁和鬼童子。
他感覺到,這新契約的束縛力遠超之前,而且隱隱將他與這石門、與其他人強行繫結,想走都難了!
“血祭?這是血祭契約!”
影七的聲音冷得像冰,他身影一晃,已出現在石翁和鬼童子側後方,與屠剛形成夾擊之勢,手中不知何時多了兩把漆黑的、沒有反光的匕首。
風無痕長劍出鞘半寸,劍氣含而不發,死死鎖定石翁。
媚三娘俏臉含霜,紅綾環繞周身。錢富嚇得面無人色,連連後退。
陰骨周身屍氣翻騰,鐵甲屍擋在身前。
老泥鰍也睜開了那雙渾濁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曹琰心中雪亮。
果然!之前的“血魂契”只是開胃菜,這石門上的禁制才是真正的殺招!
以眾人精血為引,強行締結更惡毒的血祭契約,將他們所有人綁在這石門開啟儀式上!石翁和鬼童子,
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公平分享甚麼結丹靈物,他們是要用眾人之力,甚至……眾人的命,來開啟這石門!
“嘎嘎嘎……”
鬼童子發出一陣刺耳的怪笑,聲音充滿了戲謔和殘忍,
“現在才發現?晚了!這‘伏龍洞’,豈是那麼好進的?不付出點代價,怎麼拿得到裡面的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