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神殿的巨型飛舟平穩地穿行在雲海之上,速度快如流光。
船艙內氣氛沉悶,大多數弟子都在閉目調息,消化著秘境中的收穫與創傷。
曹琰獨自坐在船艙靠窗的一個角落,目光看似平靜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流雲,心中卻如同沸水般翻騰不休。
進劍神殿?絕對不行!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瘋狂敲響。
之前為了脫困、為了獲取資訊、為了跟在李月仙身邊,偽裝成“趙銘”混在隊伍裡是權宜之計。
但現在出了秘境,眼看就要真的進入劍神殿山門,那無疑是自投羅網,十死無生!
誠然,“趙銘”這個身份目前看起來還算穩妥,元稹長老的探查也沒發現問題。
但劍神殿是甚麼地方?東域霸主,元嬰坐鎮,金丹如雲!
裡面有多少老怪物?有多少探查秘法?
李月仙的“通明劍心”已經讓他感到壓力,更別說那些修為更高深的長老,甚至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殿主!
“趙銘”一個外門弟子,僥倖與宗門“仙苗”一同歷險歸來,還關係匪淺,必然會被重點關注,詳細調查。
在那些老怪物眼皮子底下長期生活,修煉魔功,參悟劍魄?
還要應付李道一那似乎總帶著審視的目光,以及其他弟子可能的好奇與打探……破綻只會越來越多!
更別提,劍神殿內部必然有識別弟子身份、防止奸細混入的嚴密機制。
他這“血魂擬態”和“千幻面”能瞞過一時,
能瞞過山門大陣、魂燈查驗、日常修行嗎?一旦暴露,在劍神殿腹地,他就是甕中之鱉,插翅難飛!
“必須走!必須在進入山門之前,找機會脫身!”
曹琰心中發狠。繼續留在飛舟上,風險每分每秒都在增加。
但怎麼走?直接跳船逃跑?那等於不打自招,立刻會被當成奸細或那“魔修”同黨追殺。
必須有一個合情合理、不會引起太大懷疑的藉口。
他腦海中飛快閃過“趙銘”的記憶,以及之前在秘境中與師兄等人的短暫交流。
趙銘出身一個東域小型修仙家族,家族似乎就在這返回宗門路線的某個方向上……
一個計劃迅速在曹琰腦中成形。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臉上重新掛上那副劫後餘生、帶著悲痛與疲憊的神情,然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朝著飛舟前艙,元稹長老所在的位置走去。
前艙較為寬敞,只有元稹長老、李道一、李月仙以及少數幾位核心內門弟子在座。
元稹長老正在閉目養神,李道一則在與李月仙低聲說著甚麼,李月仙神色清冷,只是偶爾點頭,並不多言。
曹琰的靠近引起了注意。
李道一停下話語,目光淡淡掃來。
李月仙也抬眼看向他,清澈的眼眸中帶著一絲詢問。
“弟子趙銘,拜見元稹長老,李師兄,月仙師姐。”
曹琰在數步外停下,恭敬行禮。
元稹長老緩緩睜開眼,目光如常:
“何事?”
曹琰臉上露出懇切與悲傷交織的神情,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啟稟長老,弟子……弟子有一不情之請。”
“講。”
“弟子出身金楓嶺趙家,此次秘境之行,蘇晴師妹為救弟子罹難,弟子心如刀絞,愧疚萬分。
蘇師妹家鄉距我趙家不遠,弟子想……
想先行下舟,轉道前往蘇師妹家鄉,將噩耗告知其家人,並代蘇師妹盡一份孝心,略作祭奠。
此舉雖於宗門規矩不合,但弟子心緒難平,若不能完成此事,恐成心魔,日後修行再難寸進。懇請長老……恩准!”
曹琰說著,深深拜下,語氣誠摯,眼眶微紅。
這番話合情合理。道侶為救自己而死,心懷愧疚,想要親自去報喪祭奠,是重情重義的表現,也符合“趙銘”性格中那份執著。
而且提出可能會因此產生心魔,影響修行,對修士而言是極為正當的理由。
船艙內安靜了一瞬。
李道一目光深邃地看著曹琰,彷彿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
元稹長老手指輕輕敲著扶手,沉吟不語。
李月仙清澈的眼眸望著曹琰,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她嘴唇微動,似乎想說甚麼,但終究沒有開口。
片刻後,元稹長老緩緩開口:
“蘇晴之事,宗門自會處置撫卹。你既有此心,念在你此番遭難,心境受損,準你先行下舟。
但需謹記,報喪祭奠後,需儘快處理妥當,返回宗門覆命,不得延誤。”
“謝長老恩准!”
曹琰連忙再次拜謝,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元稹長老答應了!雖然加了限制,但只要能下船,天高任鳥飛,誰還管他甚麼時候“返回宗門”?
“嗯。”
元稹長老點了點頭,又道:
“此去路途不近,你傷勢未愈,獨自御劍恐有不便。
前方三百里,是‘落霞坊市’,乃我劍神殿與幾家共同管轄之地,設有傳送陣可通往附近數州。
你可至坊市,搭乘傳送陣前往金楓嶺方向。
“弟子謹遵長老吩咐!”
曹琰心中暗喜。有官方指定的路線和坊市,更能降低懷疑。
這元稹長老,倒是考慮周全,或者說,對他這個“僥倖”活著回來、還與李月仙有些牽扯的弟子,並不太上心,打發走了事。
“去吧,好自為之。”
元稹長老揮了揮手,重新閉上雙眼。
曹琰再次行禮,又對李道一和李月仙分別拱了拱手,這才轉身,準備退出前艙。
“趙銘師弟。”
一直沉默的李月仙忽然開口。
曹琰腳步一頓,轉過身:
“師姐有何吩咐?”
李月仙站起身,走到曹琰面前。她依舊是那副清冷出塵的模樣,但看著曹琰的眼神,卻比平時柔和許多。
她伸出手,掌心託著一枚小巧的、呈月牙形、通體溫潤如玉的白色玉佩,玉佩上刻著細微的雲紋,散發著淡淡的清冷靈氣,仔細看去,玉佩內部彷彿有月華流轉,隱隱構成一個玄奧的防護陣法。
“此乃‘月影佩’,是家師早年賜予我的護身之物,有守神靜心、示警防護之效,可擋金丹巔峰修士全力一擊一次。你此去路途遙遠,又心緒不佳,帶著它,以防萬一。”
李月仙聲音清冷,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將玉佩遞到曹琰面前。
船艙內,數道目光瞬間聚焦過來,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與駭然。
尤其是幾位內門核心弟子,他們可是清楚這月影佩的來歷和威能!這乃是月仙師叔那位元嬰師尊賜下的保命之物,整個劍神殿年輕一輩中,有此等護身寶物的也不過寥寥數人!
月仙師叔竟然將它贈予一個弟子?這……這趙銘何德何能?
李道一原本平靜的臉色終於變了,他忍不住開口:
“月仙師妹,這月影佩乃是師祖所賜,太過貴重,你……”
李月仙卻淡淡打斷:
“我自有分寸。趙銘師弟此行為宗門之事,又歷經劫難,此佩可保他一路平安。”
李道一聞言,深深看了曹琰一眼,不再多言,但眼神中的深意卻更濃了。
曹琰也愣住了,看著眼前這枚顯然不是凡品的玉佩,又看向李月仙那雙清澈卻隱含關切的眼眸,心中一時掀起驚濤駭浪。
可擋金丹巔峰一擊的護身寶物!這在整個東域都算得上是頂尖的保命之物!
她竟將此等重寶,隨手贈予自己?這女人……是真的擔心“趙銘”的安危。這份在絕境中滋生、此刻毫不掩飾的維護,讓曹琰這冷硬的心腸,也泛起一絲陌生的波瀾,同時,一股沉甸甸的壓力也襲上心頭——這份情,太重了。
“師姐,這太貴重了,弟子受之有愧……”
曹琰下意識想推辭。
“拿著。”
李月仙直接將玉佩塞進他手裡,指尖相觸,一片微涼。
“祭奠完蘇師妹,處理完俗務,便早些回宗。莫要……耽擱太久。”
她最後一句聲音很輕,似乎意有所指。
曹琰握緊手中猶帶她體溫和清香的玉佩,觸手溫潤。
他抬頭,迎上李月仙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
“……謹記師姐囑咐。多謝師姐賜寶!”
他沒有再推辭,將月影佩小心收好,貼身放置。
這份情,他記下了,雖然是以“趙銘”的身份。
“去吧。”
李月仙微微側身,讓開了路。
曹琰不再停留,對眾人再次拱手,然後轉身,大步離開了前艙,向著飛舟下層的出口走去。
他能感覺到,背後有幾道目光一直跟隨著他,直到他消失在艙門後。
有李道一那深沉難測的注視,有元稹長老彷彿洞悉一切的神念餘光,更有李月仙那清冷卻隱含牽掛的凝望……
飛舟很快降低了高度和速度,在一處荒僻的山嶺上空懸停。
下方雲霧散開,可見一條蜿蜒的官道通向遠方。
曹琰站在開啟的艙門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飛舟上層。他
彷彿能看到那抹白色的身影,也正立於舷窗之後。
“保重,月仙……師姐。”
曹琰在心中默唸一句,隨即不再猶豫,縱身一躍,跳下飛舟,駕起那柄屬於趙銘的二階制式飛劍,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玄色劍光,朝著元稹長老所指的“落霞坊市”方向疾馳而去。
飛舟在他身後重新加速,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際。
站在舷窗後的李月仙,望著那道迅速變小的玄色劍光,直至其徹底沒入群山之中,再也看不見。
她佇立良久,才緩緩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閉目調息。
前艙,李道一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閉目養神的元稹長老,欲言又止。
元稹長老眼皮未抬,卻彷彿知道他想問甚麼,淡淡道:
“一個心緒不寧、急於了卻俗緣的弟子罷了,由他去吧。
倒是那魔修……道一,你確信其已隕落?”
李道一沉默片刻,緩緩道:
“弟子有七成把握。但此獠詭異,未見到屍首前,不敢妄下斷言。
其畫像與特徵,弟子已傳訊回宗,命各地暗樁留意。”
“嗯。”元稹長老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飛舟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陣法運轉的低鳴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而遠離飛舟的群山之間,曹琰御劍疾飛。
接下來,是時候消化秘境所得,,
然後……換個身份,重新開始了。
這東域雖大,總有我曹琰立足之地!
他眼中寒光一閃,速度再增,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山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