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五個月後。李月仙取出了她儲備的最後一批中品靈石。
曹琰也拿出儲物袋裡面的最後集美靈石。
兩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驗,即將開始。
第一年八個月,李月仙的最後一塊中品靈石耗盡,化為頑石。
她將廢石收起,然後找了一處遠離陣圖的角落,靠著牆壁坐下,閉上雙眼,彷彿沉沉睡去,只有微弱的氣息表明她還在運轉某種龜息斂氣的法門,極力降低消耗。
曹琰也“耗盡”了最後的靈石。
學著李月仙的樣子,在另一處角落坐下,開始完全依靠自身法力硬扛。
失去了靈石的外在補充,兩人法力流逝的速度明顯加快。
虛弱感如同附骨之疽,開始清晰而頑固地侵襲身體的每一處。
起初只是容易疲憊,打坐恢復的效果越來越差。
漸漸地,飢餓與乾渴的感覺變得強烈——築基修士的辟穀能力在法力充沛時強大,但在法力不斷消耗、生機衰退時,身體對能量的原始需求便會重新抬頭。
曹琰還好,肉身強橫,氣血旺盛,能支撐更久。
但李月仙……曹琰注意到,她環抱膝蓋的手臂,偶爾會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雖然立刻就會被強行壓制下去。
第一年十個月,石殿內寂靜如死。
兩人幾乎不再移動,也不再交談。
曹琰感覺自己的嘴唇乾裂,喉嚨如同火燎。
腹中傳來的空虛感一陣強過一陣。
法力之海如同一個漏水的破桶,水面在持續而穩定地下降,已經能清晰地感覺到“水位”的明顯下落。
神識也因缺乏滋養而變得有些遲滯。
李月仙的情況似乎更糟。
她靜坐時,身體會偶爾出現極其細微的搖晃,雖然瞬間穩住,但那份強弩之末的虛弱,瞞不過曹琰的眼睛。
有一次,曹琰看到她似乎想抬手整理一下面紗,手指抬到一半,卻無力地垂落下去。
那一刻,曹琰心中莫名地一緊。
第一年十一個月,曹琰從深層的龜息狀態中醒來,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心悸。
這是法力即將枯竭、生機開始流逝的徵兆!
他勉強睜眼,看向李月仙的方向。
只見李月仙依舊保持著倚坐的姿勢,但頭微微垂著,面紗無力地貼著她的臉頰,呼吸微弱到幾乎不可聞。那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也彎下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她露在衣袖外的一小截手腕,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見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曹琰心頭。
是兔死狐悲?是對絕代芳華即將凋零的惋惜?還是……這些時日的相處,那點滴積累的、複雜難明的牽絆?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按照這個速度,李月仙恐怕撐不過這個“月”。
而他自己,雖然還能堅持更久,但在這絕地,獨自一人又能多撐多久?眼睜睜看著她香消玉殞?
不行。
曹琰掙扎著坐直身體,從自己真實的儲物空間裡——而非“趙銘”的儲物袋——取出了兩樣東西。
一塊純淨的中品靈石,三顆他之前煉製的血靈丹
他挪到李月仙身邊,輕輕喚道:
“師姐……師姐?”
李月仙沒有任何反應,彷彿已陷入深度昏迷。
曹琰心中一沉,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揭開了她臉上的面紗一角。
面紗下,是一張蒼白到極致、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容顏。
眉眼如畫,鼻樑秀挺,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緊緊抿著,帶著一絲倔強。
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清冷孤高的光環,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
曹琰定了定神,將那塊靈石塞進她冰涼的手中,然後捏開她的嘴,將那枚偽裝過的血靈丹小心餵了進去,並以一縷極其細微溫和的魔元助其化開藥力。
做完這一切,他立刻退開,重新戴好她的面紗,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裝作力竭昏迷的樣子。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曹琰感應到李月仙的氣息開始緩緩復甦、增強。
那血靈丹的精純氣血之力,對她此刻油盡燈枯的身體而言,不啻於久旱甘霖。
她手中的靈石,也開始被本能地吸收。
又過了一會,李月仙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清澈的眼眸中帶著初醒的迷茫,隨即迅速恢復了清明。
她立刻察覺到了口中的藥力殘留和手中靈石傳來的微弱靈氣,也感受到了體內那股新生的、雖然微弱卻充滿生機的熱流。
她猛地坐直身體,目光如電,掃向石殿。
當看到不遠處“昏迷”的曹琰,以及他身邊空空如也、再無任何靈石丹藥痕跡的儲物袋時,她愣住了。
握著手中那塊下品靈石,感受著體內那股帶著淡淡血腥氣、卻精純磅礴的氣血藥力,李月仙的嘴唇微微顫抖起來。
她何等聰慧,瞬間便明白了。
這個“趙銘”師弟,竟在自身也瀕臨絕境的情況下,將最後的、保命的靈石和丹藥,給了她!
她看著曹琰蒼白消瘦的側臉,看著他因乾渴而皸裂的嘴唇,看著他身上同樣氣息奄奄的模樣,一股從未有過的、強烈到令她心神震顫的暖流與酸澀,猛地衝垮了她一直以來的清冷與剋制。
她站起身,踉蹌走到曹琰身邊,顫抖著手,握住他那塊靈石,想要塞回他手中,卻又停住。
她自己的狀態剛剛好轉一絲,這點靈石和藥力,是兩人此刻唯一的生機,給了他,自己可能立刻倒下,而他也未必能恢復多少……
絕境之中,這份以命相續的饋贈,重如山嶽。
李月仙緊緊握著那塊靈石,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她看著昏迷的曹琰,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瀰漫開如此濃烈的、毫不掩飾的複雜情愫——震驚、感動、愧疚、痛惜……
以及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悄然滋生的依賴與柔軟。
她緩緩在曹琰身邊坐下,將那塊靈石小心地放在兩人中間,然後,伸出依舊冰涼卻帶著一絲顫抖的手,輕輕握住了曹琰那隻同樣冰冷的手。
彷彿想借此,傳遞一絲力量,或者說,汲取一絲支撐下去的勇氣。
“趙銘……”
一聲低不可聞的、帶著哽咽的呢喃,消散在冰冷的石殿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