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裡打得明白 —— 狐季姬還沒進門,狐家的人就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折騰,這要是忍了,往後在曲沃府還有她的立足之地?
榮姬卻不急,微微一笑:“姐姐說的是。只是她們採花也是好意,不如罰她們把花園收拾乾淨,再讓狐偃將軍補送些稀有的花種來,既全了規矩,又給足了太子面子,豈不是兩全其美?” 她說著,悄悄往齊姜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再說,真殺了狐突家小女兒,武公那裡怕是也不好交代。”
齊姜的手頓了頓。她當然知道狐突父子是武公的新寵,真把事情鬧大,武公未必會向著她。可就這麼放了,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她盯著小戎子,見那丫頭嚇得渾身發抖,像只被雨淋溼的兔子,心裡的火氣竟消了幾分 —— 這般沒出息的模樣,倒也不配讓自己動真格的。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齊姜終於鬆了口,聲音卻依舊冷硬,“花,一株也不準帶走!再把地上的殘枝敗葉全撿乾淨!”
小戎子聞言,連忙拉著丫鬟們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 “咚咚” 的聲響。“謝齊姜姐姐饒命!謝榮姬姑娘!” 她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眼淚還在往下掉,卻多了幾分火氣。
“侍衛們,快快把這些鮮花搬走,扔到池塘邊上,漚花肥。”
榮姬看著侍衛們就要把鮮花搬走,想起這是狐偃精心給姐姐準備的鮮花,怎麼能讓侍衛們拿走漚花肥呢!
榮姬可是武公的獨生女兒,平日裡武公視她為掌上明珠,她傲嬌的很,才不把齊姜往眼裡夾呢?但今天不同,這是給狐偃的親親妹妹準備的鮮花,必須得保住。
她一著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就連那幾個正要抱走鮮花的侍衛都大吃一驚。
“自己的眼睛不會出問題了吧?榮姬公主怎麼可能會給齊姜下跪,怎麼可能嘛!”
“請太子妃高抬貴手,饒過這群姑娘,把鮮花還給她們!”
小戎子怯怯諾諾地說道:“懇求太子妃成全我們,讓我們把鮮花帶走!”
齊姜也嚇了一跳,有點承受不住。榮姬著個嬌寵公主,啥時候在自己面前說過軟話,今天竟然為鮮花給自己下跪,雖然因為這些鮮花是為鬼住太子和狐季姬準備的,非常不願意成全他們,但她有自知之明,榮姬的面子必須給。
齊姜黑喪著臉,長出了一口氣,喊道:“好吧,把這些鮮花趕快搬走,可別等著我後悔啊!”
榮姬這才鬆了口氣,對著齊姜福了福身:“太子妃寬宏大量,妹妹替她們謝過了。”
齊姜沒理她,轉身往回走,珠釵在陽光下晃出刺目的光。廊下的僕婦們早嚇得噤若寒蟬,待她走遠了,才敢交頭接耳:
“也難怪,太子大婚,又一個姑娘和齊姜爭寵,把詭諸對她的愛生生拿走一半,她心裡能痛快?”
“狐家這丫頭也算運氣好,多虧了榮姬姑娘。”
“榮姬可是武公最最寵愛的公主,要星星,武公不敢摘月亮。真是開了眼了,他給狐突家小女兒老面子了,竟然為了這些鮮花給太子妃下跪!真是委屈了榮姬。”
“冷暖自知,榮姬知道小戎子採摘鮮花是狐偃安排的,她就很上心,為了狐偃,榮姬甘願放下身段和麵子,看到齊姜把這些鮮花歸還給小戎子,她覺得自己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是啊,你想啊,太子妃有了新妃子,太子妃能高興嗎?你沒看太子妃臉黑桑的跟鍋底一樣,榮姬公主如果不下跪,那些鮮花恐怕真要漚花肥了呢!”
而此時的狐偃,正在教樂師們除錯編鐘。他哪裡知道後花園裡剛上演了一場風波,只覺得今日的陽光格外好,連編鐘的聲音都比往日清亮幾分。他拍著樂師的肩膀:“就按這個調子練,保準讓太子和季姬姑娘記一輩子。”
樂師們笑著應了,手指在鐘上輕輕一點,“當” 的一聲,像一滴雨落在平靜的湖面,盪開一圈圈漣漪。這漣漪裡,藏著曲沃的熱鬧,藏著未說出口的心事,也藏著一場即將到來的、註定要被人唸叨許久的婚禮。
這事傳開,曲沃城裡炸開了鍋。
賣菜的大媽挎著籃子扎堆:“聽說了嗎?太子結婚,要讓說書的站在中間叨叨?”
打鐵的鐵匠掄著錘子笑:“還有那編鐘,聽說要敲出鳥叫 —— 這是辦婚禮,還是耍把戲?”
連守城計程車兵都在議論:“狐家那幾個,在白狄打硬仗厲害,沒想到擺弄這些也這麼邪乎。”
狐偃聽著這些議論,蹲在編鐘旁盤點 —— 武公給的賞賜,夠買十車兵器;詭諸的婚禮辦好了,能讓曲沃人覺得 “跟著新規矩走更有意思”;而他自己,終於從白狄的刀光裡,喘了口安穩氣。
遠處,武公站在城樓上,看著韶華府裡飄出的紫藤花瓣,忽然對身邊的荀息說:“你瞧,狐偃這小子,不光會打仗。他能讓人心甘情願跟著他走 —— 這本事,比千軍萬馬厲害。”
荀息望著那片晃動的花影,忽然覺得,曲沃的天,好像要變個樣子了。
韶華府的西廂房裡,狐季姬正對著銅鏡試穿嫁衣。
那嫁衣是曲沃繡娘趕製的,茜草染的紅綾上,用金線繡著纏枝舜華,針腳細密得像春蠶吐絲。她指尖輕輕撫過衣襟上的花紋,鏡中的自己雙頰緋紅,連耳垂都透著粉,像沾了晨露的桃花。
“這針腳,比白狄的繡娘細三倍呢。” 留籲氏在旁整理著裙襬,笑道,“武公特意讓人照著你上次畫的花樣繡的,說要讓你穿得舒心。”
狐季姬咬著唇沒說話,眼尾卻偷偷瞟向窗外。院牆那邊,隱約能聽見詭卒和侍從的笑鬧聲 —— 聽說他正派人往太子府的庭院裡搬編鐘,說要讓婚禮的樂聲傳遍曲沃城。
她忽然想起半月前,在白狄的後花園,詭諸偷偷塞給她一塊玉佩。那玉佩雕著兩隻依偎的白犬,他紅著臉說:“等你到了曲沃,我帶你去汾水邊看日落,那裡的水比白狄的河清三倍。” 當時她慌得把玉佩攥在手心,直到掌心沁出汗,也沒敢抬頭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