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威嚴。
那種語氣,並非懇求,而是一種帶著分寸的阻攔。
姜尚天微微皺眉,目光瞬間變得深沉。
他感知極其敏銳,幾乎在對方氣息出現的瞬間,便已判斷出對方的層次。
準仙帝。
只是,對方的根基並不穩固,氣息雖強,卻略顯虛浮。
即便如此,也足以讓人重視。
這時,姜夜的神情卻忽然有了一絲細微變化。
一瞬間,他便察覺到了對方的來歷。
“你是…秋芸?”
此言一出,原本空寂的天地,彷彿都輕輕一滯。
虛空之中,那道無形的氣息出現了一瞬間的波動,像是被觸動了甚麼。
緊接著,空間微微扭曲,一道身影緩緩顯化而出。
那是一名女子。
她立於半空,衣袂輕揚,整個人如同被一層淡淡的秋意籠罩,氣息清冷而疏離。
她的面容極美,卻沒有絲毫溫度,像是一池深秋的寒水,讓人不敢靠近。
她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看著姜夜,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異色。
似驚訝,也似遲疑。
片刻之後,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認真。
“你認得本宮?”
秋芸聲音清冷,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戒備。
姜夜神情放鬆,語氣隨意。
“自然認得。”
“本神子找你已經很久了。”
“那葉塵行蹤難以循跡,沒想到,反倒是在此地先找到你了。”
秋芸聞言明顯一頓。
她自然清楚,自己在諸天時期曾出手相助過葉塵,那段因果並不算隱秘。
不過,她並未繼續在這個話題上糾纏,而是很快收斂心緒,柳眉微微蹙起,目光重新變得冷淡。
“你是姜族之人。”
她聲音略冷,帶著一絲質問之意。
“為何要針對石霄?”
“連他的下界家人都不放過,這種手段,未免太過沒有底線了。”
她沒有提及葉塵,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何會出現在此地。
而姜夜,對這些也確實沒有表現出任何興趣。
“前輩所見,只是表象。”
他說著抬手一翻,一塊泛著淡淡光澤的留影石出現在掌中。
姜夜沒有多做解釋,指尖一彈,將留影石緩緩送向秋芸。
“前輩可以看看此物。”
“事關你的根本來歷。”
“這一切,都是那老界主佈下的局,前輩被矇蔽利用太久了。”
聞言,秋芸的眼神微微一凝,但終究還是抬手接住了那塊留影石。
指尖觸及的瞬間,一縷神念便已探入其中。
對於她這等存在而言,讀取資訊不過一念之間。
可當那留影石中的畫面真正展開時,她的神情,還是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變化。
光影在她識海中鋪開。
其內所呈現的,正是聖日湖四奇花中其餘三花的影像。
三道身影各自顯化,氣息不同,卻彼此之間存在著清晰可見的本源聯絡。
畫面之中,並無多餘變化,只是逐一陳述她們之間的關聯與來歷,將四奇花同源而生、彼此牽引的事實展現出來。
隨後,畫面繼續展開,對她們各自的經歷進行梳理與說明。
從分離,到各自成長,再到踏上不同道路,這一切過程被清晰呈現。
最終,這些看似獨立的經歷,被統一指向同一個源頭。
補天老界主。
所有的一切,無論是分化、引導,還是她們各自的人生軌跡,皆是出自其手,是其一手佈置的局。
畫面至此收束,沒有任何多餘渲染,只是將事實完整呈現。
留影石中的光華漸漸暗淡。
外界,不過短短几息。
但對於秋芸而言,這幾息之中,已然有萬千思緒在心中翻湧。
準仙帝的神念何其強大,任何資訊都可在瞬間推演千萬次,前因後果迅速串聯,幾乎沒有任何遺漏。
她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站在那裡,眼中那層原本清冷的光,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動搖。
這份資訊,幾乎已經是鐵證。
再加上她自身過往的經歷與記憶,那些曾經被忽視的細節,如今一一浮現。
許多原本無法解釋的地方,此刻都變得清晰起來。
她很快便將一切捋順。
也正因如此,她才更加沉默。
就在這時,姜夜開口了。
“自永恆界出世,老界主的諸般謀劃,已經失敗。”
“如今的他,勢微力薄,敗局已定。那些曾經維繫一切的佈局,也早已開始崩塌。”
“他也無心再來管束你。”
“前輩只需隨我回姜族,便可重獲真正的自由。”
聞言,秋芸的睫毛輕輕一顫。
姜夜沒有停頓,繼續說道:“你的其他姐妹,已經在姜族。她們…很想見你。”
“尋你之事,也是她們所託付於我。”
秋芸站在原地,彷彿整個人都微微僵住了一瞬。
她的神情出現明顯的恍惚,那種空寂的氣息也變得不再穩固,像是被甚麼打破了原本的平衡。
她的腦海中,不斷迴盪著方才看到的一切,以及姜夜的話。
良久。
“原來如此…”
她輕輕重複了一句,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這一切…都是如此…”
那種突如其來的真相,讓秋芸一時間難以完全接受。
哪怕是活了無數載,也終究不是無情物,當自身存在的來歷被動搖時,依舊會產生恍惚。
她微微閉上眼,似在平復心緒。
再睜開時,目光雖仍有波動,卻已多出一絲清明。
那些影像帶來的衝擊尚未完全散去,她的意識卻不由自主地回溯,回到了這些年的種種經歷。
她想起了石霄。
那個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少年。
初見之時,不過是這片下界中再普通不過的孩童,資質雖有,卻遠稱不上驚世。
可他的心性,卻出奇地乾淨,執拗卻不偏執,堅韌卻不陰狠。
那種純粹,在這修行世界中,反倒顯得難得。
她在此界休養生息,本不欲再涉太多因果,可最終,還是將他收為弟子。
一教,便是多年。
從懵懂少年,到逐漸嶄露頭角,再到一步步走出這片下界,踏入更廣闊的天地。
她看著他成長,也在不知不覺間,對這個弟子多了幾分真正的在意。
那種情感,並非簡單的利用或引導,而是真正的師徒之情。
與之葉塵相比,要好上不知凡幾。
當年在諸天內,那葉塵尚能收斂鋒芒,心性雖有稜角,卻還算可控。
可自離開諸天之後,他的變化,連她都感到陌生。
愈發急躁,愈發偏執。
表面上,他在靈界以“靈澤天尊”之名行走,佈施恩澤,庇護萬靈,名聲極盛。
可她卻清楚,那不過是一層外衣。
暗地之中,他所做之事,早已偏離正道。
那些用來發洩慾望的手段,那些夾雜著怨恨與仇恨的行為,甚至連她都不願再去細想。
那種逐漸扭曲的性情,讓他整個人都變得陌生而醜陋。
更讓她難以接受的,是對方後來對她所生出的那份心思。
那一刻,她便與其斷絕聯絡,再未主動與葉塵有任何往來。
再後來,她踏入邊關,與魔族對峙多年。
那是一段漫長而慘烈的歲月,她以一己之力鎮壓一方戰場,闖下赫赫名聲。
但也正是在那段時間,她的本源之力受到了損傷。
傷勢未愈,她才選擇退至這片下界,暫作休養。
也正是在這裡,她再次想起石霄,最終將他收入門下,親自培養。
這一切,如今在她腦海中浮現。
她緩緩睜開眼,看向姜夜。
那雙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多了幾分複雜。
她沒有提葉塵,但心中真正放不下的,還是石霄。
沉默片刻之後,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再如先前那般冷硬,而是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波動。
“石霄…”
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試探詢問。
“他可與姜族有了仇怨?”
“但其家人,不過凡境之輩,從未涉入這些因果。”
她的目光落在姜夜身上,帶著一絲認真。
“可否…放過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