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踉蹌著走到床前,滿身邪魔道傷尚未平復,體內的力量仍在紊亂翻湧。
方才那一聲啼哭,還在他耳邊迴盪,他幾乎是憑著本能走近,想要確認孩子是否安好。
可當他的目光真正落到顧夢溪懷中時。
整個人,徹底僵住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生生按停。
顧夢溪懷裡抱著的,並非甚麼嬰孩。
而是一團讓人難以直視的怪物。
通體黝黑,面板像是被某種汙穢反覆浸泡過,泛著一層溼潤而詭異的光澤,其中還夾雜著點點幽綠色的熒光,彷彿在緩慢流動。
它沒有正常的軀幹比例,更沒有雙腿,下半身完全由一簇簇扭曲的觸手構成,粗細不一,長短參差,彼此糾纏在一起,緩緩蠕動著。
那些觸手錶面佈滿細密的褶皺與吸盤,滑膩而溼冷,隨著呼吸般的起伏輕輕抽動,發出細微卻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頭。
不是一個。
而是三個。
三個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頭顱,從畸形的軀體上歪歪斜斜地生長出來,像是被強行拼湊在一起。
左側的頭顱狹長扭曲,嘴角裂開到不可思議的程度,露出細密尖銳的黑色牙齒;中間那一個最為巨大,五官卻擠在一起,眼眶深陷,眼珠渾濁無神,卻又隱隱轉動;右側的頭顱最小,幾乎貼在軀體上,臉部尚未完全成形,只能勉強分辨出鼻樑與嘴的位置。
三張臉,沒有一張像人。
它們同時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李凡的目光。
那一瞬間,李凡的呼吸猛地一滯。
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這是…”
聲音卡在喉嚨裡,化作一片空白。
他的視線開始發虛,耳邊的聲音彷彿被隔絕在很遠的地方,連自己的心跳都變得模糊不清。
方才與域外邪魔廝殺、身受重傷時,他都未曾有過這樣的感覺。
可現在,僅僅是一眼。
他的世界,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顧夢溪的表情。
她依舊靠在床榻上,面色蒼白,氣息虛弱,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大劫。
可她的嘴角,卻緩緩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輕。
卻說不出的詭異。
她低頭看著懷中的“孩子”,目光溫柔得近乎虔誠,隨後又緩緩抬起頭,視線落在李凡身上。
四目相對。
那一刻,李凡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那不是他熟悉的目光。
不再是平日裡清冷卻關切、不動聲色卻溫和的顧夢溪。那雙眼睛裡,像是多了甚麼東西。
幽深、空洞…
又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彷彿在無聲地注視著他,觀察著他的反應。
李凡的腦海一片混亂。
“不…不對…”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腳下一軟,險些跌倒。
雙手不自覺地抬起,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陽穴,像是想要把某些可怕的畫面從腦中擠出去。
“這是…我的孩子?”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便讓他渾身發冷。
怎麼可能?
怎麼會是這樣?
他的大腦像是被撕成了兩半,一邊拼命告訴自己這是現實,一邊卻瘋狂地否認、排斥。
二十萬年的孤獨歲月、這些年的修行、與顧夢溪的點點滴滴,在這一刻全都變得模糊、錯位。
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受傷太重,神志出現了問題。
“我…我是不是…看錯了?”
李凡低聲喃喃,聲音顫抖得厲害。
可無論他如何眨眼、如何移開視線再看回去,那怪物依舊存在,真實得令人絕望。
觸手仍在蠕動,三個頭顱微微起伏,發出細小而黏膩的聲響。
這一切,都在無情地告訴他。
這不是幻覺!
李凡猛地抱住頭,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身形微微佝僂下來。
他悶住了。
徹底懵了。
胸口傳來一陣陣發緊的感覺,呼吸變得急促而雜亂,彷彿有甚麼東西在體內翻湧,卻又找不到出口。
一種前所未有的衝擊。
他寧願方才死在那些域外邪魔的殺招之下。
也不願面對眼前這一幕。
而床榻之上,顧夢溪依舊抱著那個怪物般的“孩子”,嘴角那抹詭異的笑容,始終沒有散去。
她低聲笑了起來,聲音輕柔,卻像是貼著李凡的耳膜鑽進去。
“看啊,孩子他爸。”
她將懷中的“孩子”微微往前送了送,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欣喜:
“這是我們的孩子呢。”
“你看它,多可愛啊!”
李凡整個人猛地一顫。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向後縮了兩步,腳步踉蹌,脊背狠狠撞在身後的木柱上。
他雙手死死抱住頭,像是想把那句話、那畫面、那一切從腦海裡撕扯出去。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別過來…”
“我這是中邪了還是怎麼回事?”
“難道這一切都是幻象?是因為剛才受了那些域外邪魔的攻擊導致的?”
“不…不是這樣的!”
“假的!都是假的!”
“都不是真的!”
聲音嘶啞而破碎,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下一刻,他只覺得體內彷彿有甚麼東西被強行撬開了。
不是肉身。
而是神魂深處。
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毫無徵兆地湧入他的意識之中。那不是單純的氣味,更像是一種扭曲、腐敗、令人作嘔的精神感受,彷彿無數腐爛的念頭、汙穢的情緒,被人強行塞進了他的腦子裡。
嗡!
李凡眼前一黑,整個人幾乎站立不穩。
他的意識開始劇烈震盪,思緒像是被攪成了一團渾濁的泥漿。
過往的記憶、修行時的感悟、對未來的期許,在這一刻全都被那股惡臭般的精神汙染覆蓋、吞沒。
他感覺自己正在崩潰的邊緣。
想要嘶吼,卻發不出聲音。
想要逃離,雙腿卻彷彿不再屬於自己。
心神被死死按在原地,只能被迫承受這一切。
而就在他精神徹底失守的這一剎那…
屋內,忽然亮起了一道刺目的血光。
沒有任何徵兆。
血色紋路如同活物一般,從地面、牆壁、樑柱上浮現而出,彼此交錯、延伸,轉瞬之間便將整間屋子籠罩在一片猩紅之中。
空氣驟然變得沉重而壓抑,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從虛空中緩緩按下。
這是早已佈置好的法陣。
只是李凡此刻,根本無暇去察覺。
血光乍現的同時,那怪物般的“孩子”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
聲音細碎而黏膩,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共鳴。
下一瞬,李凡只覺心口猛地一痛。
彷彿有甚麼東西,被強行牽扯了出去。
那是他的血脈本源。
也是他體內,最深層、最隱秘的生命印記。
他看不見,卻能清晰地“感覺”到。
一縷縷本源之力,從自己體內被抽離出來,順著那血色法陣的脈絡,緩緩流向顧夢溪懷中的“孩子”。
那怪物的身軀微微一震。
三個扭曲的頭顱同時輕輕顫動,像是感受到了某種滋養,原本黯淡的幽綠色光澤,竟隱隱明亮了幾分。
而在那一瞬間,李凡的心神深處,清晰地多出了一道聯絡。
冰冷、粘稠、令人作嘔。
那是血脈的聯絡。
無法切斷。
他終於意識到甚麼,眼中浮現出前所未有的恐懼。
可還未等他徹底明白這一切意味著甚麼,意識便被那股精神汙染徹底淹沒,整個人踉蹌著向前一傾,幾乎跪倒在地。
而血光之中,顧夢溪依舊抱著那個怪物般的“孩子”,低頭輕輕晃著,臉上的笑容,溫柔而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