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光從窗欞間灑落下來。
李凡睜開眼,只覺神清氣爽,體內靈力運轉順暢得前所未有,連神魂都透著一股輕鬆。
他愣了片刻,目光落在身側,心頭微微一震,這才真正意識到…
昨夜的一切,並非錯覺。
他萬萬沒有想到,事情竟會發展到這一步。
顧夢溪已經醒了,正靠在床側,神色比昨日清明許多。
她的臉上仍帶著些許蒼白,卻不再紊亂,眼神恢復了往日的沉靜。
兩人四目相對,空氣短暫地安靜下來,誰都沒有先開口。
片刻後,顧夢溪輕聲打破了沉默。
她沒有迴避,也沒有掩飾,只是平靜地說起昨夜的遭遇,說起那一刻的無助與失控。
李凡聽得很認真,心中複雜,卻沒有退縮。
他本就不是推諉之人。
該發生的已經發生,他也不會假裝甚麼都沒有。
最終,兩人坦然承認了彼此的心意,沒有轟轟烈烈的誓言,卻多了一份踏實的默契。
自那之後,他們幾乎形影不離。
朝夕相伴,修行之餘,便在塔內山巔看雲捲雲舒,看日升月落。
日子過得安靜而平穩,彷彿連時間都慢了下來。
然而,這樣的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沒過多久,顧夢溪便察覺到了身體的異樣。
確認之後,她神情複雜地告訴了李凡這個訊息。
她有了身孕。
李凡當場愣住。
他是真的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一時間心頭空白。
修行多年,卻忽然被現實推到一個從未認真想過的位置上。
迷茫、錯愕、責任感,一齊湧上心頭。
但他終究沒有逃避。
很快,李凡便下定了決心。
無論如何,他都應該負起責任。
之後的一年裡,他再沒有提過外出的事,將修行節奏刻意放緩,更多的時間,都留給了顧夢溪。
他們一起迎著晨光而立,也在傍晚並肩而坐,談論未來的生活。
那些話語並不宏大,卻真實而具體,讓人心生嚮往。
只是,隨著顧夢溪的肚子一天天變大,李凡自己也說不清,心中的那股異樣感反而愈發明顯。
在這樣安穩而平靜的日子裡,他本該心無旁騖,可偏偏總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在心底緩慢滋生。
那感覺並不強烈,卻像一層薄霧,始終籠罩著他的神魂,讓他很難真正靜下心來。
彷彿有甚麼被他忽略了。
又像是某個重要的環節,在不知不覺中偏離了原本的軌跡,只是他一時還無法察覺。
這種不安沒有明確的指向,也說不出緣由,卻始終揮之不去。
這一日,李凡獨自站在窗前,目光投向遠處。
山林起伏,雲氣繚繞,景色依舊秀麗寧靜,與往日並無不同。
可不知為何,這樣的景色落入眼中,卻再難激起半點波瀾。
天地很大,卻顯得格外空曠。
他忽然意識到,此刻的自己,竟有幾分孤單。
那是一種說不出口的彷徨感,像是站在原地,卻又與周圍的一切隔著一層無形的距離。
二十萬年來,他在山林間獨自生活,風雨雷霆皆已看慣,從未有過現在這般古怪的感受。
那時的孤獨是清晰的,也是坦然的。
可如今,這種感覺卻顯得模糊而沉重。
前世的記憶,早已變得模糊不清,許多畫面只剩下零散的輪廓,彷彿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
李凡站在那裡,忽然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縱深感,像是自己正被時間緩緩拉開,與某個原本屬於他的世界漸行漸遠。
這種感覺,讓他的心緒愈發不安。
可無論他如何回想、如何審視自身,卻始終想不明白。
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
而姜夜存在於天地縫隙之間,目光落在李凡身上。
此刻,他已能清晰感受到,李凡體內的仙道力量,被削弱得恰到好處。
並非一刀斬斷,而是一層層剝離、瓦解,在不知不覺中被人道之力反覆沖刷、消磨。
那原本浩瀚如海的仙道根基,如今雖仍深藏體內,卻已出現諸多裂痕,運轉之間滯澀難行,再難恢復最初的圓融無缺。
這一切,進展得極為順利。
姜夜心中清楚,這並非李凡不夠謹慎,而是他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太初神荒塔自成一界,內外時間流速迥異,更有大道神柱立於塔外,鎮壓天道氣運,隔絕因果感應。
李凡身處其中,宛若被封在一方完美無瑕的囚籠裡。
他甚至不知道,真正的修仙界究竟是甚麼模樣。
在這片天地中,他所看到的、聽到的、感知到的一切,對修行的理解、對境界的認知,乃至對“外界殘酷”的敬畏,皆是姜夜一手編織出來的結果。
那些話語,那些規則,那些看似合理的勸誡,像一層又一層無形的網,將他的心神牢牢束縛。
李凡從未懷疑過。
因為在他的認知裡,這裡就是真實的世界。
姜夜靜靜看著這一切,神色平淡,卻帶著一絲近乎冷漠的篤定。
在這樣的環境下,李凡就像是被放置在缸中的大腦,能夠思考、能夠修行、能夠喜怒哀樂,卻永遠無法觸碰到真正的現實。
他的氣運,本該在天地間翻湧,推動他不斷做出“正確”的選擇,可在這裡,卻被徹底壓制。
於是,他只能一步步,沿著姜夜早已鋪好的道路前行。
沒有掙扎,也沒有偏離。
此刻,姜夜的目光微微一轉,落在顧夢溪身上。
她的氣息已有了明顯變化,生命的波動愈發清晰而厚重,臨盆之期,已然不遠。
一切,都已經走到了該走的位置。
姜夜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也差不多,該收割了。”
……
這一日,塔內天地忽然失了往日的寧靜。
顧夢溪臨盆在即,原本平穩流轉的靈氣,像是被甚麼無形之物牽動,開始出現細微的紊亂。
起初只是風聲變急,雲氣翻湧,可很快,異變驟然加劇。
天穹之上,烏雲如墨般壓下,雲層深處,有低沉而古老的嘶吼聲傳來,彷彿並非來自這片天地。
山林震顫,大地輕微起伏,空氣中瀰漫出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氣息。
下一刻,虛空撕裂。
一道道猙獰的法相從裂隙中浮現,有的形如惡鬼,青面獠牙;有的身披殘甲,渾身血氣翻滾;還有的只剩模糊輪廓,卻散發著令人靈魂發寒的殺意。
它們並未真正降臨,卻彷彿投影一般,遮蔽了半邊天穹。
血色光芒垂落,像是要將整片天地籠罩其中。
李凡猛然起身,心口一沉。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哪怕是在修行途中遭遇險境,也遠遠不及此刻來得壓迫。
那種感覺,不是恐懼那麼簡單,而是一種來自生命本能的警告。
就在這時,顧夢溪虛弱的聲音從屋內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