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紅夜沉吟片刻,目光從那頭被鎖鏈束縛的噬仙冥裔身上收回,轉而落在姜夜身上,眼神也隨之緩和了幾分。
“夜兒。”
她語氣放慢,帶著幾分罕見的遲疑:“這麼做…是不是有傷天和?”
這話一出,祖地內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姜夜聞言微微一怔,竟有些哭笑不得。
自家母親還好意思說他?
她以前乾的壞事能比他少不成?
而二祖卻是略有興致地桀桀怪笑道:“桀桀……小夜子!你這法子,可真是讓老夫開了眼界。”
“老夫縱橫諸天這麼多年,見過的陰謀算計不知凡幾,卻還真沒見過這麼陰損的手段。”
他說到這裡,笑意越發濃重,眼中竟隱隱透著幾分期待:“嘿嘿,不過嘛…老夫倒是很期待啊。”
顧夢溪站在一旁,聽得心頭一跳。
她下意識地看向姜夜,目光中既有驚訝,也有疑惑。
能讓蘇紅夜都遲疑、讓姜族二祖都如此評價的手段,顯然絕非尋常。
姜夜攤了攤手,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我不都是為了姜族,想著這樣穩妥一點嘛?”
“缺德就缺德點吧,罵名也好,因果也罷,總要有人來背。”
蘇紅夜聽完姜夜的話,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她終究沒有再勸。
下一瞬,她抬手而起。
轟!
祖地上空驟然一暗,帝威如海傾覆而下。
那頭被禁忌鎖鏈束縛的雄性噬仙冥裔,甚至來不及發出完整的嘶吼,便被無邊威壓死死鎮住,周身冥煞、反噬道則盡數崩散。
蘇紅夜五指微攏。
噗!
噬仙冥裔的肉身當場炸裂,黑紫色的血肉飛濺,卻又在天帝鎮壓下被強行禁錮在原地。
緊接著,她眸光一冷,一縷紅光落下,將其神魂直接焚滅、碾碎,連一絲殘念都未曾留下。
做完這一切,她神情平靜,沒有半分遲疑。
“佈陣。”
隨著她話音落下,祖地深處,一座早已準備好的巨大法陣緩緩顯化。
陣紋如星河交錯,層層疊疊,散發出古老而森然的氣息。
萬相血源造化陣!
這是姜族禁陣之一,以血肉為基、以本源為引,可重塑形體,逆轉造化,但代價極大,且過程極其殘酷。
噬仙冥裔的屍體被投入陣中。
陣法運轉的瞬間,血肉開始被強行拆解、碾碎、重組,骨骼化為粉末,經絡被一點點抽離,重新排列。
整座法陣光芒大盛,濃郁的生命氣息與詭異的冥性彼此糾纏,形成一種令人心悸的平衡。
蘇紅夜抬手,將一件件珍貴靈蘊之物投入陣中。
神源晶、造化靈髓、太初血玉、先天精魄…
每一件,都足以讓外界至尊為之瘋狂。
二祖也在此時踏前一步,雙手結印,體內浩瀚偉力毫無保留地灌入法陣之中,桀桀低笑道:“嘖嘖…這手筆,當真奢侈。”
“小夜子,你這手段,可真是絕了!”
陣法轟鳴不休。
不知過了多久,那一灘原本混亂扭曲的血肉,竟漸漸穩定下來,輪廓浮現,五官凝聚,肌理重生。
最終,一具與顧夢溪幾乎一模一樣的絕美身軀,靜靜躺在法陣中央。
氣息平穩,血肉真實,甚至連外在神韻都難辨真偽。
唯獨…雙目空洞,沒有神魂。
顧夢溪站在一旁,早已面色發白。
她看著那具“自己”,只覺一股寒意從脊背直衝心神,卻又不敢開口。
蘇紅夜收回手,輕輕撥出一口氣,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冷靜。
“行了。”
她看向姜夜,淡淡道:“肉身已成,後續便去找你父親吧,讓他攝入神魂進行操控就好。”
顧夢溪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指節泛白,呼吸也變得有些紊亂。
她喉嚨微微發緊,心中早已有了模糊的答案。
方才姜夜與蘇紅夜的對話,再加上這具由噬仙冥裔血肉重塑的軀體,一切線索在她腦海中迅速串聯起來。
她並非心軟之人,可親眼看著,心中仍舊難免震動。
“你…”
她張了張嘴,卻一時間不知該說甚麼。
姜夜察覺到她的異樣,走到她身旁,語氣罕見地放緩了幾分。
“別多想。”
他說得很隨意,卻刻意壓低了聲音:“你只是被借用了一下身份,又不需要你去做甚麼。”
“走,本神子帶你去看混元道樹,想要甚麼仙道之力都給你。”
此刻,顧夢溪心中已然明白了一切。
她終於懂了,為甚麼那些個特殊之人,一個個都會倒在姜夜的手中。
與眼前這條層層遞進、狠毒陰險的佈局相比,當初用在昊辰身上的那些手段,確實只能算是淺嘗輒止,遠談不上真正的狠辣。
她的心緒微微翻湧,卻很快又歸於平靜。
到了這一步,已無需再多說甚麼。
最終,顧夢溪甚麼也沒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一切,隨後默默跟在姜夜身旁,向前走去。
她心裡很清楚。
李凡,是她賣給姜夜的。
而她也會因此得到她想要的東西。
顧夢溪從來不是那種喜歡自我粉飾的人,既然做了選擇,她便不會再裝出猶豫與不忍的模樣。
是她點頭的,是她默許的,那便由她來承受。
更何況,到了此刻,她對姜夜的心意,也早已無法再自欺。
這個男人冷酷、算計深沉,甚至可以說危險至極,可偏偏,她已經站在了他的這一邊。
未來的路會走向何處,她並不想去細想。
她只知道。
自己大概,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若真要走,那便陪他,一路走到黑。
……
太初神荒塔內,靈霧氤氳,宛如一方真正的仙家洞天。
李凡盤坐在靜室中,眼圈微微發黑,顯然已有些時日沒有好好休息了。
好在他衣著依舊整潔,氣色雖略顯疲憊,卻並不狼狽。
事實上,這一週以來,他在這裡的吃穿住行,幾乎稱得上奢華。
每日靈食精緻,靈果不斷,修行用的靈石、靈液更是隨取隨用。
洞府清淨寬闊,靈氣濃度遠勝外界。
李凡心中很清楚,這樣的待遇,並非玄天古宗所有弟子都能享有。
前幾日與幾位師兄師姐閒談時,他也旁敲側擊地打聽過。得到的答案很一致。
宗門內的尋常弟子,修行條件遠不及此,莫說靈膳靈果,便是日常修煉資源,也需按貢獻換取。
說到底,這一切,還是因為顧夢溪。
在眾人眼中,顧聖女天賦卓絕,潛力極高,被宗門寄予厚望。
而他李凡,能夠被安排在太初神荒塔內修行,也正是託了她的福,被一併看重、順帶照拂。
想到這裡,李凡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感激,也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修煉,絕不能辜負顧仙子對他的提攜。
然而。
真正讓他感到困擾的,並不是資源不夠,也不是環境不佳。
而是修行本身。
李凡低頭看著手中那枚記錄著修行法門的玉簡,眉頭緊緊皺起。
太初澄元道經。
這是大師姐紀薇雅親自交給他的功法,說是由顧聖女點頭認可,極為適合他當前階段修行。
可偏偏,這門功法,他連入門的第一道門檻都邁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