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芸依舊猶豫不決。
她站在花蕊中央,指尖微微發抖,眼底閃著掙扎的光。
仙道根基是她存在的核心,是她從仙界一路走到現在的底氣。
讓她親手斬斷,那幾乎等於自毀過去的一切。
但姜夜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平靜,卻如刀般切入心底:“春芸仙子,其實我不想直接動手。”
他望著她,神色認真,卻不帶殺意:“不過我建議你,若是今日你選擇活下來,未來若是真還對仙道抱有感情,等到大世來臨後,再去修習也不遲。”
“到那時,我姜族自然不會再為難你。”
他的說法既是寬限,也像是最後一步退路。
不過,姜夜可不是因為仁慈,才這般勸說,而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情。
若是天道賦予本源之力的人,自斬仙道後會如何呢?
再者,對方若自斬仙道,也對姜族大計構不成威脅了。
蘇紅夜此時也開口了,語氣少有地柔和了幾分:“未來諸天大計功成後,本座也是會研習仙道的。”
話鋒一轉,又帶著她一貫的強勢與傲然:“況且仙道根基,永遠也打不過本座。”
春芸:“……”
她不知道該回應甚麼。
蘇紅夜的話聽起來很安慰,但那股天帝級的自信,讓人根本無從反駁,只能在心底默默嘆氣。
春芸此刻既無語又無奈。
她是真的抗拒人道,那種抗拒不是簡單的排斥,而是刻在骨子裡的不願觸碰。
彷彿只要接觸人道,她作為仙的一切都會崩塌。
可是。
她也不想死。
求生欲在此刻比任何情緒都要強烈。
更讓她發毛的是,她越是站在這裡,越能感覺到一種極不正常的變化。
她心中那份“推崇仙道、拒絕人道”的執念,強得有些過頭了。
那不是正常的堅持,更像是…某種被刻意放大的本能。
這種發現讓她心裡一顫。
“難道…我真的出了問題?”
“難道我的情緒,被人動過?”
春芸心底第一次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這讓她既害怕又茫然,甚至從心底升起了一絲反感。
她從未這樣清晰地意識到過,這執念有多不合理。
想到這裡,她反倒冷靜了幾分。
姜夜說得沒錯,也許這真是一個機會,一個讓她擺脫某種束縛、重新確認自我的契機。
而且…
活著,永遠比死了更有可能。
她輕輕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那一瞬間,像是在告別昔日的自己。
下一刻,她抬起頭,看向姜夜、蘇紅夜和裂天二祖。
眼神不再猶豫,是做出決定後的堅定。
“好。”
“我答應。”
春芸聲音很輕,卻帶著明確的決意。
她咬緊牙關,神色有些發白,但沒有退縮:“我…自斬仙道根基。”
花海無風而動,仙力在她體內悄然震盪。
下一刻。
她指尖狠狠點向自己的心口處。
嗡!
一道仙光破碎成千萬絲,宛如輕煙散盡。
親手自斬仙道根基。
仙道氣機瞬間抽離,她身體搖晃了一下,臉色驟然慘白。
但眼底卻在那一刻…奇異地寧靜下來。
沒有想象中的痛,也沒有靈魂上的撕裂。
反而,像卸下了一條沉重無比的鎖鏈。
春芸愣住。
下一刻,她腦海深處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劇烈的眩暈、刺痛、與光影交錯的破碎畫面湧出。
“這是…?”
她瞳孔驟縮,捂住額頭,呼吸急促。
大量記憶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不是仙道的,不是被灌輸的,而是屬於她本人的。
記憶深處,一個被塵封已久的名字,一段過往的畫面,一個被未知存在…
封印、篡改、控制的真相…
正在一點點被解開。
“原來…我是一……”
春芸渾身輕輕顫抖,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蕩起的顫意,不受控制。
她的眼中泛起層層波光,彷彿一層又一層迷霧被撥開,終於露出最真實的光亮。
那一刻,她的神情由迷惘逐漸轉為震驚,再到不可置信,甚至帶著隱隱的痛楚。
一種熟悉卻又遙遠的氣息,在記憶深處被重新點亮。
她終於想起來了。
所謂“仙界花神”,從來不存在。
那不過是被強行塞進她腦海中的虛假名諱,是為了掩蓋她真正身份的假皮。
她真正的來歷。
是一朵春生花。
仙界聖日湖孕育出的四花之一,得天地陽和之氣而生。
初化形時,她便與另外三朵奇花一起,從靈蘊萌生到踏出花池,像四個天生帶著清光的少女,彼此相伴,相依為命。
那段真正的記憶清澈而柔軟。
聖日湖光波盪漾,湖中永不落的光華照著她們,映得她們像是新生的孩子。
她記得自己和小姐妹們一同採露嬉戲,追逐光影;
記得她們天生就懂得世間萬物的氣息,卻像孩子般歡喜;
記得四人並肩而立,看著聖日湖泊的晨光,心中滿是滿足。
那時的她們,沒有爭鬥,沒有恐懼,沒有任務與使命,只有純粹的、生而為靈的快樂。
可那樣的日子,卻脆弱得像光一樣,一觸就碎。
直至某一日。
天地突然裂開,一股讓世界都凍結的威壓降臨。
一位不知名的至強者闖入聖日湖。
光明被掩蓋。
湖水失聲。
世界像是瞬間被壓成了死寂。
那人像從灰暗中伸出的巨手,將她們抓走。
春芸記得自己被生生扯離湖水,記得姐妹的哭喊撕心裂肺,卻誰也掙不脫那無形的桎梏。
她記得自己在某一刻徹底失去意識,又在無盡黑暗中被肆意翻弄,記憶被剝離、抹殺、混亂重塑…
當她再次醒來時,就成了所謂的“花神”。
想到這裡,春芸的心如被生生撕裂。
一種遲來的痛苦從最深處湧出,壓過了她所有的冷靜、戒備、矜持。
淚水在悄然間滑落。
清澈而滾燙,順著她絕美的臉龐滑下。
她下意識抬手,卻在觸到淚水時微微一愣。
這是她第一次,為真正屬於自己的過去而落淚。
春芸的神態在淚光中顯得格外清晰又脆弱,她的眸子映著天宮的光,卻像在看無數年前的湖水,一點點破碎,又一點點重拾。
她低低呼了一口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深深的悲涼與解脫:“我不是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