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那兩個字,像是兩道無形的枷鎖,
從蘇小青的唇齒間吐出後,便烙印在了她的靈魂深處。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渾渾噩噩地簡單收拾好行李,
又是怎麼被劉若曦“安排”著坐上了前往京都的車。
整個下午,她的思緒都處於一種混亂的漂浮狀態。
車隊極為奢華,清一色的頂級勞斯萊斯幻影,
在高速公路上形成了一道令人側目的黑色長龍。
陸風獨自坐在最中間那輛車的後排,閉目養神,彷彿這世間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而蘇小青,則和她的父親蘇雲山,以及幾位家族核心長輩,
坐在緊隨其後的第二輛車裡。
這本該是她最熟悉的環境,身邊坐著的也都是她最親近的家人。
然而,蘇小青卻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陌生與侷促。
車內的氣氛,壓抑得近乎詭異。
以往在家族會議或是同行途中,
車內總會充斥著各種討論、爭執,或是長輩們對她的提點與考校。
但今天,靜得可怕。
蘇雲山,這位蘇家的家主,她的父親,此刻正襟危坐,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身體微微前傾,視線時不時地透過前方的車窗,
望向陸風乘坐的那輛領頭車,眼神中充滿了敬畏與一絲揮之不去的緊張。
而坐在她身邊的三叔蘇雲海,更是讓她感到渾身不自在。
這位三叔,是父親的親弟弟,在家族中權勢不小。
但他一向與父親不睦,連帶著也對她這個“家主之女”十分不友好。
從小到大,蘇小青從他眼中看到的,永遠是審視、挑剔和不加掩飾的斜睨。
蘇小青還清楚地記得,上個月的一次家族晚宴上,
僅僅因為她在接待一位重要賓客時,選擇的茶品不合那位賓客的家鄉口味,
三叔蘇雲海便當著眾人的面,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惋斥口吻說道:
“小青啊,你終究還是年輕,做事考慮不周。蘇家的臉面,不是讓你拿來這麼輕易揮霍的。”
那句話,字字誅心,讓她在眾人面前尷尬得無地自容。
可此刻的蘇雲海,卻完全換了一副模樣。
他坐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臉上那股慣有的倨傲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謙恭。
他甚至不敢直視蘇小青,只是用眼角的餘光,
一遍又一遍地、帶著幾分討好和試探地,偷偷觀察著她的表情。
蘇小青能清晰地感受到,車裡所有長輩的注意力,
其實都若有若無地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們的眼神複雜至極,有羨慕,有嫉妒,但更多的,
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仰望。
蘇小青的心,在踏上回京之路時,其實是無比忐忑的。
蘇家遭受重創,父親的家主地位岌岌可危。
更雪上加霜的是,她最倚仗的、原本板上釘釘的下一任家主繼承人——她的親哥哥蘇東海,
如今不僅被家族除名,更是慘死異鄉。
後臺盡倒。
她幾乎可以預見,自己回到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蘇家大院後,
將會面臨何等艱難的處境。
那些平日裡就對她心懷不滿的旁支親戚,特別是以三叔為首的這一派,必然會藉機發難,將她和她父親這一脈徹底踩在腳下。
她甚至已經做好了忍氣吞聲、被百般刁難的心理準備。
然而,車隊緩緩駛入京都地界,當最終停在蘇家那恢弘的大宅門前時,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蘇小青徹底懵了。
車門被侍者恭敬地拉開。
蘇小青跟在父親身後下了車,一眼望去,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腦中一片空白。
這......這是......
她看到了甚麼?
原本以為會是冷清甚至帶著幾分蕭條的蘇家大宅,此刻卻是張燈結綵,
大門洞開——
這是蘇家迎接最最尊貴客人的最高禮儀!
從大門口的漢白玉石階,到通往主宅的青石主路兩側,
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蘇家全族上下,無論嫡系旁支,無論長幼輩分,足足一兩百人,全部出門相迎!
他們穿著最正式的服裝,一個個神情肅穆,
站姿筆挺,那場面,彷彿在迎接一位即將登基的帝王。
“恭迎陸先生!”
當陸風的身影從頭車上出現的那一刻,
以蘇家老太爺為首,所有人,齊刷刷地九十度躬身,
聲浪匯聚在一起,直衝雲霄,帶著無與倫比的敬畏與尊崇。
蘇小青的心,被這聲勢浩大的場面,震得狠狠一顫。
她跟在陸風身後,走在這條由自己親人組成的“人牆”通道中,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端,感覺那麼的不真實。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人群。
她看到了那些曾經對她冷嘲熱諷的堂姐妹,此刻正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看到了那些總是倚老賣老、對她父親陽奉陰違的家族耆老,
此刻正彎著腰,姿態謙卑得像個僕人。
然後,她看到了她的三叔,蘇雲海。
他正站在人群的最前列,當蘇小青的腳步即將從他身邊走過時,
這個向來用鼻孔看人的男人,做出了一個讓她終生難忘的動作。
蘇雲海猛地向前一步,然後,對著她,一個深深的、近乎九十度的鞠躬,
姿態之誠惶誠恐,甚至比迎接陸風時還要誇張幾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充滿了刻意的討好與諂媚:
“陸......陸夫人,您一路辛苦了!”
“轟!”
蘇小青的腦子,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瞬間一片空白。
陸......陸夫人?
他......他在叫誰?
他是在叫我嗎?!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幾乎將頭埋進胸口的男人,一時間竟忘了該作何反應。
震撼,難以置信,荒謬......
種種情緒在她心中翻江倒海。
這個男人,是那個從小到大都看不起她,處處打壓她,
甚至在她成年後還不斷給她使絆子的三叔啊!
他平生第一次,不是斜眼看她,而是用一種近乎朝聖的姿態,對著她鞠躬行禮!
這怎麼可能?!
然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陸夫人好!”
“陸夫人,歡迎您回家!”
“有陸夫人在,我們蘇家就有救了!”
一聲聲“陸夫人”,從四面八方傳來。
那些曾經對她愛答不理的嬸嬸,此刻擠上前來,
臉上堆滿了菊花般的笑容,噓寒問暖。
那些曾經嫉妒她美貌才華,在背後說盡了她壞話的堂兄弟姐妹們,
此刻一個個眼神炙熱,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崇拜與羨慕,
爭先恐後地向她問好。
待遇,比之前尊重了何止十倍、百倍!
那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發自骨子裡的、不摻任何雜質的敬畏與尊崇!
蘇小青徹底恍惚了。
她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個荒誕的夢境之中。
一口一個的“陸夫人”,讓她那雪白的臉頰燒得滾燙,心跳如鼓。
她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眸,飛快地瞟向那個走在最前方的男人背影。
陸風依舊是那副淡然的模樣,彷彿身後這山呼海嘯般的恭維與他毫無關係,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似乎根本不在乎她被稱作甚麼。
見到他這副毫不在乎的樣子,蘇小青那顆懸著的心,
不知為何,竟暗暗鬆了口氣。
她被眾人簇擁著,機械地向前走著,腦海裡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想起了自己過去的二十多年。
為了得到家族的認可,她拼命學習琴棋書畫,讓自己成為京都聞名的才女。
為了在家族中獲得話語權,她努力學習擴充套件人脈,幫父親處理了無數棘手的難題。
為了那份屬於天之驕女的尊重,她付出了無數的汗水與努力,
小心翼翼地維護著自己“京都第一名媛”的光環。
她以為,那就是她能獲得的最高榮耀。
可今天,她甚麼都沒做。
她甚至在幾個小時前,還被那個男人貶為了一個端茶倒水的侍女。
但僅僅因為......僅僅因為所有人都“誤認為”她是陸風的女人......
她就得到了一切。
得到了她過去苦苦追尋,卻始終隔著一層紗的、來自整個家族最頂格的尊重。
得到了連她父親身為家主時,都未曾擁有過的、來自三叔那般人物的卑躬屈膝。
原來......原來自己奮鬥了二十多年的所有驕傲,
抵不過成為他女人的一個“名分”。
甚至,連名分都不需要,只需要一個“誤會”就夠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蘇小青的心上,
將她過去建立起來的世界觀,砸得支離破碎。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荒謬、震撼與一絲奇異感覺的情緒,
開始在她心中,悄然蔓延。
......